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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被一根長釘,活生生地釘死在地面。
靈堂里繚繞著女子發抖撞氣的聲音。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能找回一絲力氣,苦澀地嗚咽出聲。
哭聲驚動了趕來的嚴武城,他動如脫兔地一下蹦跳進靈堂里,張口便呼喚:“杭娘子!”
杭錦書恍如未聞。
直到嚴武城氣喘吁吁驚魂未定地來到她身旁,大喘氣地道:“搞錯了!”
杭錦書仍是沒有理。
嚴武城又哆嗦著肢體喘氣道:“荀將軍人不在這里!”
杭錦書這才僵硬地轉過目光,倏地一下,眼眸利落如刀地劈向嚴武城。
嚴武城心里發怵,身子一抖,但還是毫無保留地托出事實:“這是老郭使的一個障眼法,怕有崔后黨羽不小心得知他的下落尋到北疆來,就在沃桑城外給殿下設了一個靈堂,能拖延一點時間。這樣的靈堂還有三個,老郭鬧了個‘靈堂三窟’,這狗養的玩意兒為了騙人,連我也一起騙了,給的地圖也是個假的!”
說罷他忿恨起來,一把將地圖扔進了那只火缽里,火舌舔舐起來,頃刻間將圖紙化作灰燼。
杭錦書的腦中又是叮的一聲,好像撞上了一口洪鐘。
轟鳴哀轉久絕。
嚴武城毫不嘴軟:“這該死的郭岳山,連自己人都騙,等見了他,我一定把他的頭顱擰下來給娘子你出氣。”
杭錦書已經經不得了,她經不得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一顆心捧著下到油鍋里反復煎炸,呼吸聲平復一些之后,她攥緊了拳,平聲地問嚴武城:“你只告訴我,荀野還活著么?”
嚴武城又是一愣,他這會兒聲音便低下去了,“還不知道。”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杭錦書的怒火,她抬起雙手,在嚴武城試圖靠近時,重重地一把砸下去,使盡了平生積攢的所有力氣,重拳鑿向不靠譜的男人,兇猛地將他一拳擊飛。
“你能否不要與我開這樣的玩笑!”
一道怒吼聲驚醒了嚴武城,他是怎么也沒想到,看起來嬌滴滴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杭娘子,竟能使出這么大的力氣,這一下連他這個身經百戰的武人也差點兒扛不住,估摸著胸口的肌肉都讓娘子給捶腫了。
可他活該,自作自受,確實不經查探就貿貿然地把杭娘子領來了這里,早知她是如此擔心著將軍的,他真是虛晃一槍,委實該死啊。
杭錦書出了這口氣后心思也冷靜了,她靠在身后的空心靈柩旁,冷眼睨向嚴武城。
嚴武城從一堆折斷的花圈里頭爬起來,料理干凈身上的塵土與菊花,灰溜溜地腆著臉向杭錦書求饒,“娘子,你手重,別打我了,殿下人是不在這里,但距離這里也不遠,還有一日腳程就到了。”
杭錦書擔心嚴武城又是放空炮,不肯相信,狐疑地望著他。
“你怎知道?”
嚴武城回話:“這義莊的守靈人就是殿下的仆從,他告訴我的。”
杭錦書還是不信:“郭岳山能騙你,守靈人是不是也可以騙你?”
嚴武城被騙得心有余悸,但這回他還是堅信:“他不肯說。不過,我把娘子的名號報出去了,他立馬就說了。”
杭錦書微微一愣。
見她不信,嚴武城急忙上前狗腿小意奉承:“娘子你恐怕有所不知,你的命令比我們這些人好使得多。”
杭錦書抽離出自己被嚴武城抱住的胳膊,緩緩抬眸看著他,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義莊的守靈人追著嚴武城進來,親眼見到了杭錦書,他眼睛雪亮,當即下跪行禮,杭錦書吃了一驚,連忙將其扶起,守靈人對長安的一切顯然知之甚少,還喚她“夫人”。
“夫人大抵是不記得老奴了,當年將軍娶親時,還派老奴跟了荀家的軍隊去迎親呢,老奴還在將軍跟前立下過軍令狀。”
難怪杭錦書看他著實有些眼熟,只是記憶卻有些模糊,實在想不起來了,守靈人也不失望,見是夫人,自然毫無保留:“夫人你放心,將軍還活著,只是不在這里,你要從沃桑城往西走,再走上一天一夜到了西州,就能找到將軍在的馬場了。”
杭錦書深吸一口氣,心定,“多謝。”
她櫛風沐雪地抵達沃桑城,僅僅只耽擱了兩個時辰,用了一口飯后,稍作休整,便又是一路疾行,馬不停蹄地趕往西州。
離開義莊之后,杭錦書忍著雙腿的疼痛和胃里的不適,又再奔波了一日,終于抵達西州的牧馬場。
這片馬場坐臥于山腳下地勢平坦的原野里,原野地勢極高,因此入了春以后仍然陰冷,除了白晝陽光直曬時有點溫度,其余的時間都冷得猶如冰窖。
原野上長草滅沒之間扎了無數軍帳和草垛,還有一座四方寬廣的莊子,算不得恢宏龐廣,但在這空蕩蕩的野外,便顯出拔地參天的氣勢。
嚴武城慫恿杭錦書,“那便是將軍如今養
病的地方。”
“這是將軍在安西待過的馬場,十幾年前,這里還是一片軍營,為了抵御土人的襲擊所建。將軍很小就住在這里。大概這個簡陋的馬場,反而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曾經是軍營,但如今早已成了一片野地,也不過是荀家曾經的一些舊部,在此喂馬放羊而已,過的全然是普通牧民的生活,安靜得猶如世外桃源,無人打攪。
風一陣緊,雪一時密。
昏暗廣袤的穹蒼下,蒼山負雪,明燭天南,原野上枯草隨風簌簌,窸窣成鳴。
杭錦書身上很冷,她拉上了自己被積雪壓得嚴嚴實實的兜帽,冒著頂頭的風雪,走進了馬場當中唯一的莊子,這個莊子有個西域名字,據說后來換了,改作了“遙岑居”。
因為在這宅里推開軒窗,入目青山,遙岑寸碧,雙眼增明。
遙岑居無人阻攔杭錦書,杭錦書利索地步入莊內,霎時風雪盛大,飄飄搖搖的雪花片從云腳里抖落,像被撕扯開裂的棉被,吐出一大口雪白的棉花,滾滾地沿著天際墜落。
風雪聲中,杭錦書聽到一串輕細的,壓抑得深沉的咳嗽。
她忽地定住。
那個熟悉的聲音,讓她全身的經脈血液都逆流起來,冰冷的身子瞬間被奔騰叫囂的血液喚回了熱度。
在積雪皚皚的院落里停歇了腳步,杭錦書尋覓的目光撞向面前半開的一扇窗。
窗內一人斜斜臥在軟榻上,后顱枕在支起的一臂上,曲一條長腿,將身上的被褥支起一座陡峭的崖。
從杭錦書的角度,僅能看到他的后腦,因他正在背著她的方向,和人說話。
雖然虛弱,但真實而鮮活。
不是義莊停尸房里冷冰冰的尸體。
最初的咳嗽聲過后,苦慧的聲音傳來:“珍惜你還能聽能說的機會,把話說完。”
大部分伺候病榻的醫者對于久病的患者都是缺乏耐心的,伺候荀野這么久,就連苦慧都整天拉長個苦瓜臉,再不像之前那么笑意吟吟了。
杭錦書于風雪中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帶有一絲沙啞的特質。
“我聽到有人來了。”
他沒有回頭。
聽到話的苦慧,卻往窗外看了一眼。
隔了綿綿的雪色,只見到一位遠方趕來的羈旅客人,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冰冷的干沙雪地里,熟悉至極的臉頰上,雙眼彤紅。
淚水剛剛涌出她的眼眶,便在臉頰上凝結了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