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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野離開了東宮,那天晚上,長安風云不測,下了一場大雨,一夜雨勢瀟瀟,千萬細絲從云端跌重抖落,趔趄摔向人間。
荀野的全身都濕透了,他踉踉蹌蹌地到了荒無人跡的月夕橋,跌跌撞撞地爬上那道橋。
他形同棄子,被人神共厭,頹唐而無助,不甘且忿恨,不平又無能為力。
一步步摸索到橋上,從千萬對雨中被雨點敲擊得泠泠作響的同心鎖中,不停地摩挲,不斷地找尋、翻看,用手指觸碰刻刀留下的紋理,辨認同心鎖上鐫刻的字跡,找了很久,終于找到了曾屬于他和杭錦書的那對同心鎖。
他其實猜到,同心鎖上可能寫了什么。
可是心里還懷著一線不可能的幻想,一絲可笑的癡愚的愿望。
錦書,只要你一個字,一句話,刀山火海,槍林箭雨,我趕來見你,永不回頭……
錦書,別放棄我。
他的同心鎖背面上寫著:年年煙火,生生世世。
荀野濕透的手心滿是雨水,眉骨上大片的水澤沿著骨棱的走向垂滴而下,濕透的衣衫黏膩地裹在身上,喚起刺骨的寒潮,他戰栗著,僵硬地將另一枚同心鎖自掌中翻開。
冰冷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他的指腹一寸寸沿著同心鎖背后的金屬面試探而去——
云散高唐,歸燕投林。
勿、復、相、思。
摸到最后一個字,荀野心里最后的一口心氣忽地散了,一種“果然如此”的心灰意冷,讓他失去了所有勇氣,跌坐在地。
漫天雨絲,化作無數長鉤連箭,劍戟一般刺在后背。
疼是一種什么感覺,他都已經忘了。
“心意不誠,不允看。若看了,只怕心想事不成?!?
回憶的聲音一縷縷充入腦海,字字清晰。
原來她那時心想的是這。
勿、復、相、思。
那么,就這樣吧。
荀野坐在橋上,冰冷的袖管飽蘸雨水,垂入橋下仿佛無底的深淵里。
錦書,我真的沒有力氣了。
*
回憶拉扯到現實,荀野將手心的另一枚同心鎖翻開。
露出杭錦書親手刻出的字樣。
當初他們游覽月夕橋,荀野曾滿臉期待的紅光,興奮的不安,留下了他的愿望。
杭錦書知道他寫的“生生世世”,那晚他想要看她刻的字,杭錦書捂住了。
當她看到荀野滿目誠心地期盼與她永遠在一起,她不忍給他看,她寫下的是字字絕情誅心之語。
現在荀野把這枚同心鎖放到了她的面前。
早知如此,當日就應該拆穿了給他看的,也不至于落到今日這般境地里。
杭錦書說不出話來。
荀野把這兩枚同心鎖從橋上摘下來,寓意不言而喻。
他決定不再希求與她永結同心。
荀野自嘲一笑,“錦書。你看。”
兩枚一模一樣的同心鎖,兩個截然不同的愿望。
“同心鎖,其實從未同心。”
杭錦書的齒尖抵住了柔軟的舌,磨得刺痛不已,眼眶也泛起澀意。
她聽到荀野說這句話,心疼得像是匕首在絞,胸口悶悶的,氣都幾乎上不來。
酸澀的眼眶醞釀出濕意,在這萬家燈火宛如白晝的除夕夜晚,她的清眸漫過透亮的光,一瞬不瞬地望著荀野。
過了很久,她才幾乎有勇氣問:“荀野,你要還我的是這個嗎?”
荀野沉默著,片息后扯了下唇角道:“這種東西要來何用?!?
他一揚手,將那兩枚同心鎖都扔進了橋下的溝渠里。
水波飐滟,“咕咚”一聲后將其吞沒。
“沒有了?!?
荀野的話讓杭錦書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攫著,再也不敢心存妄念。
荀野不會再喜歡她了。
在被她一次又一次拒絕、一次又一次辜負之后,他終于決定回頭了。
她忽視了,人心總是肉長的,沒有永遠用不竭的力氣,也沒有永遠唱獨角的人。
月夕橋上遠眺城樓,火樹銀花升上霄漢,在夜色當中訇然崩裂,炸成一團團新年的喜氣,在長安人的驚呼聲中,飄散如雨下。
年味在鞭紙里,在一呼一吸之間。
月夕橋上仍有絡繹不絕的夫婦情人,挽臂同游。
恩愛戲謔的聲音簌簌揮灑在耳畔。
“夫君,今年你陪我去看一看蘇州的寒山寺吧?我還想看揚州的二十四橋。江山風物與長安很是不同,夫君你說了好多次了,今年帶我去嘛?!?
“這一胎定是個漂亮的女兒,像夫人一般美貌?!?
“都說月夕橋上的同心鎖有名,靈驗,夫君我們也去掛一雙?”
“我們去找那個算命卜卦的老先生,去年讓他卜了一卦,他煞有介事地說我今年會走桃花運,娶到一位蘭心蕙性的夫人,還真讓他料中了,走,我們去給他打點賞錢。咦,他今晚怎么不支攤兒?”
恩愛團圓的聲音,猶如呼嘯的朔風般從身旁刮過。
杭錦書看向水波漸平的河面,心涼地咬住了嘴唇,回眸看向荀野,“不是同心鎖,殿下說的物事,又是什么物事?”
逼著自己口吻生硬,方能不被他聽出異樣,不想輸,這個時候,她應該強顏歡笑,展示落落大方的氣度和落子無悔的從容。
可這真的很難做到。
荀野不再喜歡她,不再在意她,原來這對杭錦書而言是一件這么難受的事。
荀野低下眸,從袖中取出了一把短劍。
短劍是西域樣式,非中原所屬。
上面用翠藍的寶石點綴著劍鞘,蜿蜒的古樸象形紋理,似是古藤、器皿、蝴蝶和山川水紋,種種精美絕倫的紋飾堆疊在一處,共同鑄造了荀野手中的這把短劍。
杭錦書一怔,她道:“這不是我的?!?
她從來沒有這把短劍。
如果荀野要還的是它的話,一定是弄錯了。
荀野卻對她道:“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最珍貴的遺物。”
他握住杭錦書的手腕,將短劍抵入她的手心,冰涼的凹凸不平的紋理貼向手心,杭錦書的手微微戰栗,她抬起清眸,錯愕地望向荀野。
對方緩慢地扣住了她的手指,帶有一種溫柔的脅迫,逼她必須接受這把短劍一般,逼著杭錦書五指緊扣,合握住劍鞘。
“這是你母親的……”
你怎能隨便給別人?
杭錦書錯愕地看向荀野。
荀野哂然輕笑,俯瞰的目光落在杭錦書皎潔無暇的臉頰上,絮絮地說:“她臨死前一句話也沒留給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來他們溫古族人母親留給兒子的信物,是要傳給兒媳婦的信物。我像個傻子,將這把短劍揣在自己手里這么些年。”
杭錦書的心一陣急促地跳動。
又聽到他說:“錦書,我們沒有夫妻的緣分,但我應是不會再娶妻了,這把短劍送給你,權當留下一個念想吧。希望你能記住荀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