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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精工書畫,花木類畫的最多的便是梨花,諳熟到不用如何構思便能成竹于胸,自如運筆,可畫起牡丹來,杭錦書便發現了自己的不擅長。
她好像完全失去了以前所有的技巧,不知道該如何來處理這朵國色天香的牡丹。
*
長安的年節就要到了。
杭遠之留了一封書信來,說今年不會回來守歲了,他還需留在軍中磨礪。
杭緯見信,心里是暢懷安慰的。
年末,陛下頒布了幾條政令,其中一條,便是將二皇子昭王調任到吏部,主管明年官員的考功文選。
雖只是暫時調任,以砥礪錘煉為主,但這無疑是在釋放某一種信號。
當今太子已經借以休養為名,辭去了京中諸多要務,而陛下此時轉道重用昭王,看起來似乎是要易儲啊。
再加上崔氏皇后不遺余力地在長安為兩個兒子大肆交友,收買人心,拉攏黨羽,如今朝堂上的局勢是愈來愈不明朗了。
太子的深居簡出,也讓人彈劾了不少。
杭氏是太子黨,杭況也正為了荀野發愁,他不知道太子為何遲遲不出,難道是身子果真出了問題?
若是如此,那便一定要去探明情況了。
這日聽說昭王要就職于尚書六部之首的吏部,杭況沒有坐住,他叩謁了東宮。
太子在武英殿接見杭況。
他身體難愈,每況愈下,鴆羽長生又發作了幾回,每一回都如苦慧所言痛不欲生,荀野相信自己壽數不永,撐不住太久了。
杭況來得也好。
他臉色蒼白,有一種沒有休息好的倦怠之色掛在臉上,杭況來后,向太子表明了對其玉體的關照,懇請殿下多加療養,一定將身子將養好。
接著,他又說到了陸韞有意向杭錦書提親。
“提親了?”荀野眉眼恍惚,終于從窗外皚皚雪色中抽離目光,愕然看向杭況。
杭況叉手,滿面風霜地點頭。
其實如今的荀野,除了悵然,倒不知自己還應該有怎樣的情緒,就連失落都是不被允許的。
杭況頓了頓,把頭埋得更低:“太子殿下與臣家中二娘曾是夫婦,殿下若不愿見到二娘再嫁,不同意這門婚事,臣即刻便再回絕了陸韞。”
荀野扯著嘴唇,一笑,“杭家主。這種棒打鴛鴦的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吧?”
杭況不明白荀野的意思,額頭上頃刻間冒出了點點汗珠。
他急切用手擦拭汗水,佝僂著長腰,訕訕應是。
荀野掀起眼皮,雙目微睜瞧了他一眼,平聲道:“那還是別干了。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總干這種缺德事,折壽?!?
杭況“哎”一聲,再一次點點頭,“殿下寬宏仁宥,不計前嫌。臣心中有數了?!?
他也覺著,要是以前,把杭氏嫡女嫁給陸韞那庶子,杭況千不肯萬不愿,但如今么,杭錦書都已是一個二嫁婦人,年紀也漸漸大了,已經由不得她在挑三揀四,與其放在家中一輩子漚爛成泥,不如趁著年輕還能找到一個不錯的郎君,盡早把她嫁出門庭。
何況這門婚事,太子殿下似乎并不反對。
杭況今日前來拜會,是為打聽荀野的身體狀況。看荀野雖然神情不佳,但氣息仍足,眼仍明亮,猜測太子的傷應是沒有大礙的,興許他只是以退為進,為引出蟄
伏于京的崔后黨羽,他雖不肯明言,但出于對合作的尊重,杭況也沒有多問點破,心中安定之后,便欲告辭。
荀野叫住了他,“家主留步?!?
杭況怔了怔,回頭道:“殿下還有吩咐?”
荀野沒有吩咐,遲疑一晌,問:“錦書還好么?”
杭況松了一口氣,“一切都好,身子先前落了冰湖留了病根,現下都已好了?!?
但不知太子突然又記掛錦書,是為了何事。
荀野抿了抿干澀發白的薄唇,又是一時遲疑。
在杭況心中疑竇更多時,荀野緩慢地揚手,搭在了桌案上,“孤還有一件信物要還給她。明日除夕,邀請她在月夕橋相見,不論她來否,孤都會等。信物結清,便算徹底兩清,她今后嫁與誰,都與孤無關?!?
其實這話完全可以讓別人傳達的,杭況想,太子讓自己傳話,也說不準是因為自己恰好在今日拜訪了東宮,被他隨意抓去做了壯丁。
足可見這件信物對太子而言其實并不那么重要,他應當是徹底釋懷了。
杭況應了,稱自己一定轉達,便掖袖行禮告辭。
回到田莊后杭況信守承諾,讓長隨告訴了杭錦書這個消息。
“太子殿下約娘子明日月夕橋一會,有一樣物事要交還與娘子?!?
杭錦書詫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想見我?”
那日他不是拒絕她了么。
他要還他何物?
杭錦書不記得自己有東西落在荀野手里了。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答應赴約。
閣樓里目不窺園的杭錦書,終于在除夕這日,邁出了家中的門,驅車前往月夕橋。
她不知道荀野約在這個地方見面是為何。
她更不知,那日他不愿見她,今日要見,是為了何事。
總之她心中很忐忑,一面想,是不是他身體的箭傷復原了,所以愿意出門示人了,一面又想,一會見了荀野,她應該說一些什么。
她畫了一幅墨牡丹,是她這些日子以來最滿意的一幅墨寶,于今日早上才終于停筆完成,想將這份禮物送給他。
抱著畫坐在馬車里的時候,伴隨車廂左右地晃蕩,杭錦書的一顆心近乎要飛出去,有種焦渴惶恐的緊張,只有不停地喝水似乎才能緩解一二。
既盼望,又生畏懼,她已有很久沒有過這樣的心緒了。
難道她是喜歡上荀野了嗎?
杭錦書懷抱墨牡丹圖,在不斷地踉蹌顛簸中,腦子里神奇地顛出了一個荒誕無稽的念頭。
就像一枚種子,不知何時起生了根系,往上發出芽,無需日光,也無需引人注目,便蓬勃而自由地生長起來,當回望時分已成漫野之勢。
她心里模模糊糊有點相信,但又不太確定,她大概、也許是有點喜歡荀野的。
或許早在很久之前,在還沒有和離之前,她就曾為他動過一次心。
可那時候她太想要自由了,她對擺脫聯姻的渴望蓋過了春水泛濫的心潮,也令她一葉障目,看不清自己的心早已為之悸動。
而現在,也許早已不只是悸動。
在這長安萬家燈火,鞭炮齊鳴的除夕之夜,杭錦書的馬車停在了月夕橋頭的老榆樹下,她鉆出車廂,正有火樹銀花在漫長的不夜天中怒放,星星之雨紛繁地墜落。
月夕橋上游人穿梭往來,便似水流里遨游來回的魚群。
各色鮮妍的衣裳,交織著年節的盈盈喜氣。
一片繽紛的火光之中,她覷見老榆樹下早有一道等待已久的沉默的身影。
老榆樹上掛滿了明艷的紅綢,垂下絲絲縷縷的紅底黑字的期盼。
杭錦書抱緊了懷中畫,想下一次,她不會讓他再等了。
她抱著畫,一步步逆著人潮向荀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