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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錦書蹙眉:“溫女史請明言。”
溫茉嘴角掛著微笑,掖著雙手于襟袖,不遺余力展現她身上貴人所賜裘衣。
杭錦書目光微頓,似有所悟:“是殿下賜你的衣裘?”
溫茉輕笑:“貴人所賜。”
她將裘衣籠住纖細玲瓏的身子,直言不諱:“奴婢是東宮的司印女史,忠的是太子,往日杭娘子是東宮太子妃,奴婢尊你敬你,也是為了太子。但今日,娘子早已休棄殿下,已與殿下鶼離鰈背,何必還糾纏不清。殿下如若想見娘子,他不會讓娘子等到現在。杭娘子是何等冰雪剔透的人物,怎會不知。”
溫茉的一句話切入了杭錦書心脈。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溫茉所言句句是實。
從前的荀野,不會讓她等。
從前的荀野,更不會避而不見。
“還請杭娘子謹記,不要再多糾纏。”溫茉又行了一禮,請她離去。
杭錦書面色波瀾不興,暗地里卻已咬住了舌尖,刺痛的感覺提醒著自己,她沒有任何立場反駁溫茉的話。
這座東宮,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東宮不是商鋪,她也不是主顧。沒有她想回即回的道理。
舌尖上嘗到了一絲腥甜,杭錦書被痛感喚醒,她斂了唇角,嘲弄一笑,“打攪了。溫女史,不必告知殿下我來過。”
香荔是個火爆脾氣,見不得娘子委聲下氣,何況對面說是司印女史,也不過是個丫鬟,都是丫鬟罷了,她非要與她爭個高低不可,還是杭錦書命令她不可造次,香荔才忍住了。
再看手中拎的食盒,嫌燙手似的,懶得拎回去,一把撂在地上,便與娘子離去。
武英殿內,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叢叢梨花樹后,荀野將支起的楹窗闔上了,摸索向案臺上的玉櫛。
他的臉色很蒼白,唇瓣上血色也很淡。
玉櫛的梳齒扎在指尖,并不強烈的痛感,只有從前的大約一半。
屋內陪侍的只有老郭,他們幾人商議,未免殿下中毒的消息外泄,這段時日就由他們幾人輪值侍奉,其余人等不得入內。
老郭看得于心不忍,悄悄兒道:“殿下真不和杭娘子說句話?”
荀野反問:“說什么?”
幾個字把老郭問住了,他也怔忡地想,說啊,叫住了杭錦書又能說什么,殿下的身體已經……
昨晚上太子身上的鴆羽長生發作過一次了,那種場面,當時陪夜的老郭和季從之畢生不忘,荀將軍一向是極能隱忍的一個人——除了在夫人面前。
就是刀將他的身體扎個對穿,他也不喊一聲疼。
但鴆羽長生的折磨,比三刀六洞還要可怕,苦慧說,那是一種五內如焚、烈火烹油的疼痛,他沒有聽說過有人能熬過鴆羽長生的毒發。
隨后主給其父君所下的鴆羽長生毒是摻雜在水酒里的,劑量更大,隨明帝根本挨不過那種痛楚,在發作第一回時便當場斃命,身死魂消。
殿下昨晚歇斯底里的癲狂之狀,若非他們兩個手腳強健的大男人一齊上陣摁住他,還真保不齊會傳出去。
殿下中了毒,若讓崔氏與譽王黨羽知曉,該如何是好。
他們都接受不了最后這個江山不是荀野來坐,辛苦遭逢,艱難打下九州,最后為他人作了嫁衣。
不管別人如何,反正郭岳山發誓,他不忠于這個勞什子新朝,這輩子只忠于荀野一個人,要是太子死了,他就辭官不做了回老家。反正這么多年浴血廝殺,也只換到了一個芝麻官職,有沒有都無兩樣。
老郭苦澀道:“將軍,要是你……她還是會知道的。”
荀野的指尖刮過玉櫛上斑駁雕鏤的梨花紋理,食指指腹在梨花上用力挼搓,像是想把它狠狠地剜去一樣,但這折枝梨花早已根深蒂固存在在這兒了,剜不走也刮不掉的。
他自嘲輕笑:“那就讓她知道好了,錦書又不會傷心。”
荀野徒勞放下玉櫛,命令老郭:“把那個茉莉叫過來。”
老郭愣了個神兒:“什么茉莉,殿下新歡?”
被荀野冷冷瞪了一眼。
老郭是真不明白,他撓了撓腦袋,后來是從窗框里頭看見了溫茉披著錦裘走來走去的招搖身影,他恍然大悟,繼而語塞:“太子。”
“嗯?”
“連我老郭才來東宮沒兩日,都知道人家小娘子是喚作溫茉,不叫茉莉!”
荀野道:“隨便。”
老郭知道他一向記不住人名,尤其是女郎那種鶯鶯燕燕的美名,也就見怪不怪了,“唉,好。殿下你等等,我把她叫來。”
須臾片刻,溫茉便披著那身華美精致的裘衣,噔噔噔上了武英殿。
這是她最華美的一身袍,她很想展示給荀野看。
荀野左右看了片刻,皺起了眉。
溫茉一顆心沉入了谷底,惴惴不安地詢問:“殿下。是奴婢這身披裘不好看么?”
荀野如實評論:“好看。”
溫茉笑靨如花。
正要上前,下一瞬,一道冷漠的質問在她耳畔響起:“但不是東宮的。”
溫茉滯住了,她慌亂地錯開眼,瞥見太子斜倚在案桌旁,眉目冷峻。
“哪宮的妃嬪所賜?”
溫茉手足無措,臉頰紅透了:“殿下,這披裘是,是毓秀殿的寧才人……”
荀野睨著她:“你便去毓秀殿吧。”
溫茉終于慌了神,她雙膝一軟,跪倒在了荀野面前,忙脫了那身華麗的裘衣,膝行至荀野面前,泣不成聲道:“殿下,奴婢只忠于殿下一人,求殿下別趕奴婢!”
她稽首行禮,不安地祈求寬恕。
荀野平聲道:“孤不喜歡身邊的人吃里扒外,你既然受毓秀殿的恩露,便隨毓秀殿去。即便無心與之結識,穿這身裘衣于東宮招搖,你也是一沒有眼色的人,如何能做司印女史。”
溫茉被荀野幾句輕描淡寫的話質詢得兩頰通紅,羞愧得無地自容,她也不敢違抗,只一意哀求殿下饒恕,她再也不敢了。
美人香肩輕顫,似一朵芙蕖不勝涼風的嬌羞,看得老郭心懷惻隱,想求個情不如算了,也不是大過,結果一看太子陰沉森嚴的神情,老郭心坎上有個石塊咚地一彈,好像是明白了某種玄機。
不是這“茉莉”娘子結識了不該結識的人。
而是她,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溫茉到底收拾鋪蓋被人領走了。
荀野說了許多話,肺里很癢,忍不住抵住嘴唇咳嗽起來。
老郭嘆一口氣,給太子倒熱茶,“我一般遇到這種事兒,都是兩頭哄,將軍啊你可倒好,兩頭都得罪了,還沒人領你情。”
荀野不吃熱茶,推開老郭遞來的手,睨他:“我為什么要哄她?”
老郭點頭:“是,茉莉娘子你不喜歡,但是被茉莉娘子氣走的那位呢,也不哄?”
荀野很硬氣:“不哄。”
“哦。”老郭不知道,太子的這種“硬氣”,能持續到幾時。
荀野耷下眼瞼笑了一下,“她不需要。她討厭我透了。”
老郭道“不能”,“哪有討厭你還眼巴巴給你送湯藥來的?”
荀野對自己的論斷很能自圓其說:“因我救了她和她舅父的命,她知恩圖報。”
居然也有點道理。老郭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