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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五日,杭錦書的身子已基本康復,除了仍然免不了咳嗽,下地活動已可健步如飛,她一刻也不愿耽擱,想盡快回到長安。
以現在的腳程,馬不停蹄,也需在臘月下旬才能到,她想與母親和哥哥一塊兒守歲。
陸韞勸她,“阿泠的身體還要調養,剛復原切忌大動,否則有可能引起心痹之癥。”
杭錦書對決定的事,不會輕易更改,道自己早已無礙,能跑能跳,何況他們趕路時乘坐馬車,無需受風受涼,比起騎行的翊衛不知松快多少。
再者翊衛跟隨太子出使渤州,到了這樣的節令,也都盼望著早一點回家與父母親人團圓。
陸韞就不再勸了,但仍隱隱有些不舒服,“你想回長安,是為了見誰?”
杭錦書怫然抿唇:“這是我的私事。”
陸韞自取其辱地輕笑了一聲,“看來我猜中了。”
杭錦書倦怠應付他時不時的酸言酸語。
早在很久之前,她就與他說得很明白。
她回到房中,與香荔一起收拾需要攜帶的金銀細軟。
香荔也同陸韞一樣,勸說道:“娘子大病初愈,多少也要等身子將養好了,才好趕路的,這時節不比春夏那時候暖和,天寒地凍的,要是再受了風如何是好。”
杭錦書心中難以忍住微妙的異樣,偏過秋水般的烏眸,輕聲地反問了一句:“你幾時學會做陸韞的說客了?”
香荔大驚失色,臉孔白了一白,立刻搖手:“娘子,你定是誤會我了,奴婢實在是擔憂你的身子……”
杭錦書幽幽嘆息,垂眸笑她杞人憂天:“你從我北上聯姻荀家時就追隨我了,你我多年相知,名為主仆,情同姊妹,我豈會不知你的心意,快別緊張。”
香荔聽如此說,心弦慢慢地松弛了幾許。
只是望著娘子認真收拾盤纏的模樣,香荔的瞳仁中,風云翻涌了幾息。
在杭錦書讓她將銀錢裝入箱籠時,香荔急忙將臉色恢復如常,殷勤忙活起來,不再眼風亂舞。
*
東宮內寢,金鉤被收攏幔帳兩側。
一盞銀燈被調得光線不明熾也不黯淡,朦朧映著荀野蒼白的臉色。
自荀野醒后,吐出第一口毒血開始,老郭就慌了手腳,意識到孟昭宗那老匹夫,身為天下一等的大宗師,竟在殺一名小輩時,還用如此卑鄙的伎倆。
他在那些特制的精鋼箭上淬了劇毒。
箭矢入肉,又逢寒水浸泡,施救不及,毒性早已滲入肌理,鉆入骨髓。
老郭比誰都清楚,太子身邊有天下一等的藥師,那就是苦慧。
但苦慧竟然不曾跟從前來渤州,當下遠水解不了近火,在得知尋常大夫都拿這毒束手無策之后,老郭痛下決心,一刻也不耽擱,將太子打暈了扛上馬車,一路車馬飛馳,跑了兩匹馬回到了長安。
太子中毒的消息不能外傳,否則恐將引來嘩變,當務之急是封閉東宮,讓苦慧親自來施救。
荀野的臉色白得瘆人,老郭從來沒見過荀野臉孔這么嚇人,眉宇之間隱隱結著一團黑紫之氣,連感官都變得比以前遲鈍了許多,有“天人五衰”的征兆,嚇得老郭膽戰心驚。
季從之一把擒住老郭的胳膊,質問他:“你是如何保護的殿下?你毫發無損,殿下怎會中了毒箭?”
老郭近乎要哭出血來,他粗嘎的聲音啞壞了,“我早知道,我,我寧愿拿我的命換將軍的命……”
幔帳內,苦慧皺眉扭回面容,一張從來笑嘻嘻的臉,掛滿陰沉愁容,一瞬間看得滿殿之內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不敢搭話。
荀野將臂膀攏回長袖里,幾乎沒有血色的臉,薄唇支起一抹弧痕,只是那種笑意是探不到眼眸里去的,看著便森涼,“苦慧。你說,孤想聽真相。”
苦慧的光頭反照出銀燈幽冷的光澤,他頂著那盞燈,背光沉寂地坐了許久。
嚴武城與老郭都緘口不言,不敢多一句嘴。
季從之著急:“苦慧!這時候你打什么啞謎?快說!解藥在哪里,刀山火海我也取來!”
苦慧把臉垂進佛衣的交領里,平息了很久。
他用一種平靜的眼神,平靜的目光,告訴殿內值得信任的生死兄弟:“此毒,當今世上無藥可醫。”
荀野袖中的長指,驀地顫了一下,睫羽也隨之如蝶翼般輕輕發抖。
但這只是微末細節,一瞬后,便又恢復如常。
季從之暴怒,上前要擒拿苦慧,逼苦慧把看家本領都拿出來,必須醫治太子,“是不是你的功夫還不到家!”
“平靖!”
一道低喝聲,叫住了季從之。
季從之呆住,捉著苦慧衣襟的手,一寸寸脫力下來。
他呆滯地望向太子。
苦慧避過了眼神,朝窗外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這是失傳已久的鴆羽長生毒。傳聞它最后一次現世,是隨后主用此毒弒父殺君,竊奪皇位。之后,鴆羽長生不知所蹤。”
“這種毒無論內外使用,只需半錢劑量,即可置人于死,”苦慧讓所有人絕望的聲音,一直平靜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太子后背重創催發了鴆羽長生,毒性早已滲入腠理,侵入體魄,藥石無法將其逼出,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蠶食人的五臟六腑,直至人油盡燈枯而死。”
嚴武城已經哭了,“我不相信。我們跟著殿下南征北戰,他是常勝將軍,怎會……”
苦慧的手中還捻著一根銀針:“此毒更險惡在當其發作之時,中毒者身體猶如烈火煎焚,痛不欲生,多數人熬不到油盡燈枯,便會自絕而亡。”
老郭張大了能夠塞進一枚鴨蛋的嘴唇,哽咽無聲。
滿室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抽噎的聲音。
床幃間卻傳來一道沉緩的詢問:“我還有多久?”
苦慧再一次深吸一口濁氣,看向荀野:“殿下,我說過了,鴆羽長生發作起來痛苦噬心,人體根本無法承受。”
荀野看起來那么冷靜,“自絕而亡,你覺得像是我會干的事么。”
是啊,他是北境軍所向披靡的主帥,從不認輸,骨頭比命還硬,“自戕”二字永遠不可能是荀野的結局。
苦慧涼著嗓音,忍住嘴唇的抽動,平聲道:“至多三個月。”
一室無言。
嚴武城抹了一把眼底的水痕,“只有三個月?”
苦慧厲聲道:“你以為這很容易么?我已經是天下最好的藥師!這與我能否找到壓制毒性的藥,和患者的意志力都有極大的關系,三個月已經是極限!”
苦慧一向笑吟吟的萬般事情不憂煩,這幾乎是他第一次讓人看到疾言厲色的一面。
他已經是天下一等的藥師,以前敵軍以毒來攻都是下策,在北境的時候,西邊有土人侵擾,那些吐火羅遺留的分支部落,藏匿著不少善于施毒的高手,但有苦慧在,從不教這等歪門邪道得逞一次。
荀野垂眸一笑,“好,我知道了。”
嚴武城淚眼汪汪:“將軍……”
“都出去。”
荀野淡聲命令。
“孤想一個人待片刻。”
老郭和季從之不放心:“可是殿下你的毒……”
“都出去。”荀野加沉了聲音。
幾名副將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拿主意,最后苦慧先動了身,他們才敢跟著苦慧耷拉著頭哭喪著臉走出去。
荀野一人在銀光輕閃的室內枯坐,最后,一縷潛入寢房的夜風撲向燈罩,吹熄了火光。
外邊的季從之等人,根本沒有走遠,來來回回地在丹墀閣前踱步。
幾個人商量著。
“你們都別喪眉搭眼的,精神點兒,外人看見就該起疑了,還沒定準呢,是吧苦慧?”老郭天生達觀,達觀到好像聽不懂人話。
苦慧沒給予回應。
鴆羽長生毒的解藥,從來就沒有被調配出來過。
它雖慢性,卻無解,乃天下一等的陰險奇毒,誰若是能配制出它的解藥,便可以名垂藥典了。
老郭不得苦慧的回答不放心,悄摸兒地伸出右臂拐子,捅了苦慧的胸口一下,湊過來,逼迫他表態:“給個話兒啊。”
苦慧冷眼睨他,全無往日的嬉笑可親之感,“佛祖可以割肉喂鷹,若我的血肉能換解藥,你以為我不愿舍棄這一身的臭皮囊醫治太子?”
老郭瞪直了眼睛:“我不相信,難道就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藥師?我就要去逮個更厲害的把你拍死在沙灘上的過來!”
苦慧冷冷覷他不言語。
季從之和嚴武城一人來拉一個,讓他們都噤聲,不可聲張。
幾個人各自消化了一下這個噩耗,雖然消化不了,始終如鯁在喉,但好歹是安靜一些了,這時溫茉進丹墀閣添茶水,沒隔多久,她臉色驚恐地奔出了角門。
在幾個裨將都愣住迎上來時,溫茉大聲道:“殿下……殿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