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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眸,迎著呼嘯的風,聲音一絲絲鉆向荀野耳朵:“這沒什么的,別人叫我什么,我都不在意。親疏也不以此論。”
荀野的馬速逐漸放慢了下來。
他是一等的騎兵,操控馬速易如反掌,不過幾個眨眼,速度又回到了讓杭錦書舒適的狀態。
他聽到她說:“有些人相識很久,卻仍舊霧里看花,有些人緣慳一面,卻已然傾蓋如故。”
荀野肯定,自己不是那個讓杭錦書“霧里看花”的人。
他是一汪清淺的魚池子,一眼能看得到底啊。
荀野與杭錦書同乘一匹快馬,又牽著另一匹馬,在月過中天之后,折返回到了隊伍當中。
此時篝火燃起,樹下香荔正在打盹兒,老郭從旁照看。
不遠處馬車停在闊道旁邊,馬系在石塊上。
馬可以站著睡覺,那匹馬此刻已經陷入了夢鄉,睡得香甜。
老郭毫無睡意,一直等著太子回來,眼看著荀野與杭錦書的身影從坡面之下出現,老郭欣喜若狂,提起腳邊守夜照明的長柄宮燈一桿子戳醒香荔。
香荔從夢里掙扎出來,一眼看到馬背上的杭錦書,驚喜地迎上去:“娘子!”
荀野帶著兩匹馬停駐,一勒馬韁,便從杭錦書身后跳下。
看到荀野的一瞬間,香荔咬牙,開始克制怒火。
要不是他突然跑回去,娘子也不用大晚上一個人去追,還好是沒出事。
老郭還扣著她不讓她去追,香荔馬術又不精通,還是路癡,貿貿然奪馬前去只怕情況更糟糕,只好老老實實在原地等待。
荀野看出她的埋怨,心里也沒一點生氣,千錯萬錯只是兩個男人的錯,荀野遷怒不到女人身上,到了馬下,他伸手去扶杭錦書。
杭錦書沒抗拒,將雙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兩條腿打著晃被荀野抱下了馬。
馬跑得出了一身汗,人也是。
馬困人乏,已經不能趕路。
荀野提出:“你和侍女到馬車里去歇息,我們在這邊擠一擠就行。”
香荔抿抿嘴唇:“陸郎君在車上正休息。”
荀野一挑眉梢,目中浸著寒意:“他一個大男人好意思?”
杭錦書道:“陸師兄身體弱,他沒吃過餐風飲露的苦的。”
聽出杭錦書對陸韞似乎有回護之意,荀野怏怏道:“哼。這么廢物,你怎么還同意帶他來的,這不是個累贅么。”
他看不慣陸韞就不會憋著。
可見到杭錦書似乎又要為他打圓場了,荀野聽不得她說陸韞的好話,咬牙忍耐:“但愿他如你所愿,這一趟能發揮作用,不然白白讓他游山玩水?”
杭錦書卻說的是:“我和你們一起擠。”
荀野剛要去撿拾鋪蓋,聽到杭錦書這樣說,腳步一頓,他在夜色微闌里回眸,恰撞見宮燈隱隱閃耀下,如一泓秋水般的婉婉清眸。
“好吧。”
他“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這一趟輕裝而行,二十個人只攜帶了一頂折疊的行軍帳,幾個男人利落地把帳篷搭起來,留了兩人輪班喚哨之后,剩下十幾個人就默契地往帳篷里滾。
帳篷里有男有女,那些臭烘烘的大男人總不能挨著女郎們睡,荀野讓他們把大通鋪都鋪得遠一點兒,自己則做了南北之隔的秦嶺,往中央一橫。
遠處是盈盈一水間的老郭等人,近旁則是咫尺相依的杭錦書。
香荔是個未出閣的女郎,杭錦書讓她睡在了最里側,自己只好與荀野挨著了。
半夜人都困乏了,因此杭錦書也想早些安置。
但有一雙炙熱的眼,炯炯地盯住自己,她又不是沒心沒肺的人,怎可能睡得著?
她一直不動聲色地閉眼按捺,但過了很久,那道炯然的視線依然沒有收回的意思,杭錦書無奈地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
荀野的耳梢發燙,被杭錦書識破以后,心虛地用氣息推動聲帶,小聲地問:“還沒睡?”
杭錦書無奈地道:“應當我問你。”
荀野怎么可能睡得著?
時隔多日再一次與她同床共枕——是可以這樣形容吧,他整顆心都變得毛毛躁躁的,很不安分。
好像有一股聲音嘶啞地于心底號叫。
請原諒他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他有男人都有的劣根性,到了晚上,心儀的女郎,還是有過夫妻之事的女郎,睡在身邊,很多事會不受控制地發生改變。
真的并非他想動那個歪腦筋。
但他就……無能為力。
杭錦書不知道他的變化,見他熱氣騰騰地冒著煙,一想,荀野以前最是怕熱的一個人,一點熱風就能
讓他出汗。雖然時令已經入秋,夜里會涼快許多,但他跑了一天馬,總是身體潮熱的。
她想了想,伸手把薄衾往自己這一側拽來,好讓他敞露風中,散點熱,納點兒涼。
結果只拽了一小截,荀野感覺到被衾從自己身上慢慢悠悠地滑過去了,他意識到這點后霎時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似的貓,羞恥地一把抓住薄衾,不許杭錦書再拉扯。
要是拽完了,露出來了……他不要做人了。
杭錦書看他抱著被子死活不肯松手,和家里那只白貓撒潑打滾起來時簡直一模一樣。分明都已經熱氣騰騰,汗意隱隱掛在額角顴骨了,他還要蓋被捂汗。
簡直是毫無道理的。
杭錦書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荀野呢,羞憤欲死,本來身體燥熱,一晚上不受控地想入非非,更加難忍,現在還被她打量質詢,他情急之下,汗簡直越出越多。
他開始擔心等一會,又會遭到杭錦書的嫌棄。
雖然這帳子里有老郭那群人在,早就滿是味兒了。
杭錦書實在想不明白荀野心里在琢磨什么,看他如此堅持,她倒也不好再拽他的被衾,但他都這么熱了,她看不下去,細聲提醒他:“帕子呢?”
他不是隨身攜帶了那條帕子么?
荀野想起來,帕子揣在衣兜里,衣服脫到男人堆里去了。
這時怎么能起來去拿?
他就問她:“還有么?”
杭錦書氣他又可憐他,沒奈何地,只好又從腰間摸索出一條嶄新的帕子,在被衾上邊遞給他,“擦擦。”
這條帕子用料依舊名貴,但不如上次絲滑,絲滑得不貼皮膚,也沒有很好的吸水性,這條帕子是棉質的,干燥,隱有一股清香。
荀野用它擦汗,剛開始還好,直到,嗅到這帕子上有以前夫人常熏在床帳里的鵝梨帳中香,有些事態開始一發不可收拾地惡化。
但杭錦書是清白的,懵懂的,她還體貼地問他:“更熱了?”
她知道荀野要是不肯睡,這一晚上她是別想睡的。
但她不知道他怎么熱成這樣還要捂著被衾。
荀野抓著帕子,也很無奈,很唾棄自己。
他真是下流齷齪,卑鄙無恥,淫。亂奸邪,豬狗不如……
荀野暗暗在心里問候了自己百遍千遍,好像漸漸冷靜得一些了。
幸好她不曾發覺。
他作繭自縛,答應讓她進了這座帳篷。
應該把姓陸的拽進軍帳,讓翊衛這群大老粗好生招待他,兩個娘子就應該睡馬車去。
所以言而總之,都怪姓陸的。
把這口鍋扣在陸韞腦門上以后,荀野心中好受多了。
她送來的帕子上,還有那股纏纏綿綿的鵝梨帳中香,但這次荀野不敢喪良心地獨占,便委婉問她:“我洗干凈以后還你?”
杭錦書看他冷靜些,不再那么熱氣騰騰了,舒了口氣,回復他:“送你了。”
她看荀野是有某種收集帕子的癖好,今晚那條給她擦臉的帕子,就是她給他的,沒想到他一個男人,還有這種癖好。
罷了。
這條帕子就送他了。
他們之間的關系,也不是不能送手帕私物的關系,就是他手里存有再多她的帕子,旁人也不會指指點點的。
荀野默契地與她想到了一處,所以這就是做過夫妻的好處啊。
別的什么跳梁小丑,那是無論如何也別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