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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內,陸韞望著杭錦書快馬奔騰甩開自己的身影,內心當中也是一動,繼而漫涌起無邊苦澀——
她何時學會了騎馬。
原來她早就學會了騎馬。
原來她早就,不是等在原地的那個人,不是那個嬌媚脆弱的小娘子了。
杭錦書的馬術是荀野教的。
當她在疾馳當中不顧一切地沖向長安時,腦中浮現的,卻是當年夫妻相處時的點滴。
那時還在北境。
他要扣關南下了,他說,要帶她隨軍一起。
杭錦書沒有明確拒絕,只是推脫自己不會馬術,在軍隊里恐怕于北境軍是一種拖累。
荀野握住她的皓腕,捧住她的兩片臉頰,朗聲道:“夫人不會騎馬?那簡單,我教你。”
杭錦書一開始全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都是抗拒的,可荀野就試圖說服她:“夫人,你難道不想有朝一日駕乘快馬,隨心馳騁,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相信我,這很有意思。”
杭錦書就鬼使神差地,被他描繪的那種畫面所蒙騙,相信了他。
“我怕是學不會的……”
教學前,她望著那匹威武雄壯的紫色獅,實在望而生畏,心底發怵。
荀野就在身后托住那一截楊柳細腰,呼吸貼近來,鼓勵她,贊美她,舒緩她的緊張。
“不會的,夫人這么聰明,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人,一定能學會。你別害怕,試著去撫摸它,讓它臣服于你。”
荀野扣住她的手指,一點點抬高,摸索向那匹一直在原地不動,輕輕打著響鼻的紫色獅。
觸摸到馬身的一剎那,杭錦書指尖一顫,生出一種立刻要逃的沖動,也是荀野,固執扣下她的手腕,強行違逆她的心意,與紫色獅觸碰。
他常說,馬是通靈性的動物。杭錦書試著去與馬建立聯結。
那日午后,直到夕陽西下,他引導她,指揮她,接觸了一下午的馬。
荀野不逼她過早上馬,知道杭錦書謹慎,他等著她,了解完所有馬匹的習性之后,主動提出上馬,他就在身后,托著她腰,舉著她臀,送她上鞍韉。
紫色獅習慣的是男主人的重量,女主人的身量于它而言如一片羽毛。杭錦書上馬之后,紫色獅依舊溫馴而臣服,紋絲不動,杭錦書大是詫異,驚喜地抓著馬韁,對他說:“夫君!夫君!它好乖。”
那日的陽光,輝煌,太盛,荀野站在馬背之下,仰頭看她。
他麥色的肌理隱匿在背光的影里。
看著她,活潑,生機勃勃,元氣充盈,丟掉心中積壓的冗雜贅余,專心享受馬背上的自由。
杭錦書卻沒注意到荀野當時的眼神。
他在看她,并且,很舍不得。
但杭錦書只是學會了騎馬這一項技能,從學會那天開始,她就跟隨荀野從軍。他心疼她,沒讓她騎馬。
而她也就再也沒上過馬背。
今天又是一個秋高云淡的午后,她竟伏在馬背上,用他教給她的騎術,去追他。
徒弟還是沒有勝過的老師的潛能,她沿著來時的路追了一路,迎著紅日,追到它逐漸西沉,連荀野留下的馬蹄灰都沒聞見。
夕陽逐漸墜入了綿綿青山后,秋山如幕,隱蔽了最后一抹余光。
天色黑下來了,銀河開始閃亮。
寂靜的官道上馬蹄在奔騰,杭錦書的心跳速度從上馬背開始就沒下來過,一直到了夜幕降臨,到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境地里,她疲憊了,跑不動了。
一股巨大的灰心和失望籠罩向心頭。
“吁——”她勒住韁繩,讓駿馬停止跑動。
心跳得很快,血液火熱地漫涌向四肢百骸。
杭錦書受不了這種搏動了,她必須下馬,讓自己休息恢復一下。
看向遠處,黑魆魆一片,星垂平野,只有微弱的遠山輪廓在眼前踴動起伏,仿佛會呼吸一般。
天連衰草,長風浩蕩,耳畔滿是草木搖動的瑟瑟輕響。
杭錦書疲憊地抱住了馬背,將臉埋入馬背上濃密的鬃毛間,眼眶又紅又熱。
失望于追不上,惱怒于他的出爾反爾。
就算是陸韞說了不該說的話,可他怎么能,對她不留下一個字的交代,就這么走了?
難道他真的回長安了,再也不要見她了嗎?
是的,荀野有這個權利,他不欠杭家的,更是不欠孫家,可——
他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他是一個重諾之人,難道這一次他要食言了嗎?
杭錦書雙臂抱著馬背,在它的鬃毛間緩緩蹭了蹭。
身上早已盡出濕汗,渾身黏膩的汗水沾著衣衫,不透氣地貼在肌膚上,很難受。
這樣的難受,卻比不了心里的難受。
杭錦書咬住嘴唇想,既然他說話不算話了,那她就,一個人去吧。
舅舅從來都是她一個人的舅舅,她寧可喋血,也要讓清白無辜之人得到公平。
杭錦書拍了下馬背,這時,耳朵里卻傳來一陣微弱的馬蹄轟鳴,由遠及近襲來。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順著聲音前來的方向驚愕地看去,但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除此之外,沒有看到任何身影。
但她肯定,這就是馬蹄的聲音。
月黑風高處,杭錦書如木胎泥塑般定在那里,仿佛忘了自己會呼吸這件事。
微風拂動草葉的簌簌聲里,揉進來一片愈來愈清晰的馬蹄聲了,她胸悶欲裂,將耳朵貼在馬背上,不一會兒,那聲音更近了,清楚地砸入她的耳膜。
伴隨而來的,是他低沉的嗓音,夾雜著一絲驚異:“錦書?”
在這里看見了杭錦書,荀野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他抬起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但,沒錯的,她居然真的在這。
“你追……追我嗎?”
他一身狼狽地下馬而來,走向還趴在馬背邊上的杭錦書。
杭錦書的眼睛紅腫濕濘,不愿讓他瞧見,故意別開眼。
荀野以為她惱怒他不辭而別,心里先服了軟,從身后向她靠近,擔憂至極:“你一個人出來了嗎?郭岳山居然放你一個人前來?我看他的屁股是要開花了。”
放同袍落單,這種事放在軍中,三十棍是免不了的。
杭錦書不言語,背過身調息著,把自己冷靜理智的聲音試圖找回。
荀野以為她真生氣了,心想自己向來不會哄她,凡是她生氣的時候,他就老實認錯,認錯總比嘴硬好的,“對不起。”
他小心翼翼向她靠近,忍住想握她腰的沖動,只敢把爪子輕輕搭在她肩后,但語氣里的懊惱和擔憂還是遏制不住涌出:“我再不敢了,錦書,我剛才真是糊涂了。”
她還在調息,還沒理他。
荀野更加不安,“我自詡一生重諾講信,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做的,可唯獨對你,我卻差一點失信了。我應許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錦書,我不會做逃兵的,不管你如何嫌惡我……”
他看著她的后背。
慢慢地杭錦書轉過了身,眼眶仍是彤紅的,又干又澀,出不來淚水。
她想,好在有夜色作為掩護,他應是看不著自己如此丟人的一面。
可她卻不知,荀野有夜能視物之能,常在夜里疾行軍,對夜中景物不說視同白晝,也能至少看清八成。
他雖看不見她眼眶的淡紅,卻能看見她凌亂的發絲,看見她風塵仆仆的行裝,看見她小臉黢黑,為了追趕他呼吸急促、汗流浹背的模樣。
她是杭氏的明珠,從不涉足污淖,何曾狼狽至此。
荀野心里莫名地涌入一片激昂的暖流,驚濤駭浪沿著四肢百骸的無數經絡,閃著火花似的一路匯入心臟。
這一刻荀野清楚地認識到,恐怕終他這一生,都將成為杭錦書的俘虜。
為她做任何事,他都心甘情愿。
荀野摸索出懷中的帕子,壓上前半步,掌心裹挾帕子貼在杭錦書布滿泥灰的小臉上,耐心細致地為她擦拭。
錦帕劃過,露出泥沙覆蓋下原本清素無垢的肌膚。
明明如月,煜煜垂輝。
她應該是纖塵不染的,是皎潔無暇的,讓人仰望的。
“帕子眼熟。”杭錦書終于找回了自己正常的嗓音,只一句話,卻說得荀野耳根紅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