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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中原的貴族都感到十分新鮮,就是圖個新鮮也不想早早回去。
荀野裹好傷口出來時,恰逢老郭。
這廝是個酒中惡鬼,醉得最慢,醒得最快,人醒了之后聽說有烤肉,他饞起來,教廚房給自己熬了三大碗醒酒湯,湯灌進去了,走路也不打晃了,就打算跟著太子去蹭吃蹭喝。
結果半途上撞見別人在投壺,一群衣衫鮮妍的貴女,與一幫風流蘊藉的郎君,不設男女之防,嬉笑怒罵,投壺爭勝。
老郭本來沒興致,忽然聽到人群里有人笑:“大善。陸郎君與杭二娘子雙劍合璧,把我們都贏過去了?!?
然后,便有老郭熟悉的夫人的嗓音傳來:“只是運氣佳。”
對面的貴女就笑:“是,杭姊姊,你今天不投壺,去搓上三圈葉子牌,也肯定把把天胡?!?
老郭把自己狗眼擦亮,往人群中掃去,那一身錦衣羅衫的女子,不是夫人是誰?
哦,夫人已經把太子給休了,不是夫人了。
老郭接著又看到,夫人身旁還站著一個溫潤的芝蘭玉樹似的男子,一身雪衣寬袍,身形如鶴。
他霎時大怒,齜著牙咧起嘴,撥轉腳尖飛快地去尋太子。
荀野剛纏好右手上的傷,恰見黑夜里一口成精的假牙朝自己飛過來。
定睛一看,原來是皮膚黑如鍋灰的老郭。
剛揉了揉手腕,老郭已經卷起一道狂風撲到面前,頭頂的宮燈朗照,照見老郭黢黑的臉龐上隱隱的怒意,風一吹,老郭身上的酒味和汗味兒熏得荀野直皺眉:“一丈。”
老郭委屈不已,但還是聽話地轉過身,往前走了一丈的距離,悲憤回眸:“殿下,你真是變了殿下,以前你從不嫌我老郭粗俗?!?
這種誤會不能有,荀野一向禮賢下士的,他想了想,語重心長地道:“沒嫌棄你,你只要把自己洗得香噴噴,孤讓你抱都成?!?
但真讓老郭抱一抱,荀野說不準昨年的年夜飯都還能吐出來,說罷心虛地轉移話題,“你慌慌張張尋孤,有事?”
老郭被這么一問,霎時想起正事來,于是悲憤不能抑,“夫人,哦不,太子妃,不,前夫人……”
荀野皺眉打斷他施法,確定他說的人是,“錦書?”
老郭重重地點頭,回頭一指人潮那邊,“前夫人,正和一個郎君在那里和人比賽投壺呢?!?
一個郎君?
荀野心頭示警的鈴聲大作,聲音也沉下去:“是誰?”
老郭大聲回答,實誠地道:“不知道,末將剛就著宮燈瞟了幾眼,長得真漂亮,神仙似的郎子,全長安小姑最鐘愛的那類皮囊,白白凈凈就像一尊玉像似的……”
話沒說完,荀野咬牙切齒地沉聲道:“孤知道是誰?!?
陸韞。
一時錯眼放過了他,沒想到如此盛大的筵席,他也來了。
一想到那兩人像金童玉女那般聯手投壺,被一眾最喜歡傳小話的女郎們簇擁著,只怕還艷羨說他們一對兒,荀野便氣得胸肺欲炸。
“在哪?”荀野的雙眼如火把燃燒著,“帶孤去!”
老郭自然領命,與荀野一前一后地走著,到了內花園,只見一群女郎正興致勃勃地進行著第二輪投壺。
荀野一眼便看見,杭錦書與陸韞站在一處,彼此挨得很近,她正專注地托著手里的箭鏃,凝神瞄準壺口。
箭矢被素手扔出,在半空之中劃過一道半圓的弧線,精準無誤地落入了壺口里。
那廂便傳來一陣驚嘆之聲。
陸韞的眼底含著和煦的笑意,低首向杭錦書說了什么,應是在夸她,她輕輕點頭,兩人在說著話,隔了太遠,人聲太嘈雜,荀野完全聽不清。
妒忌的火焰就是這么燒起來的。
人潮一片交口稱贊中,只聽到一個不速之客高揚的嗓音雜糅進來,“手氣這么好么。孤也來試試?!?
這個自稱道明了來人身份,于是兩側男女都如秋風卷蕩著蘆葦般,各自分拂而開,讓出一條步道,荀野就在人潮之后越眾而出,一步步走向如眾星拱月般的杭錦書與陸韞。
杭錦書看著他,視線落在他受傷的右手上。
本以為他今晚已經回去就寢安置了的。
荀野已經來到了陸韞面前,右手拿了一支羽箭,澹澹道:“孤很久沒投壺了,手生,今晚忽然來了興致,比么?”
陸韞自知投壺之戲絕難比得過一個百步穿楊的將軍,但,對方手上纏著紗布與繃帶,又是激怒之下,心性失常,那便難言。他輕聲一笑,嗓音溫潤:“今晚的規則是男女一組。若有女郎愿意與殿下一組,何妨一試。”
荀野道一聲“好啊”,目光立刻就看向杭錦書。
陸韞呢,卻將肩膀傾斜進來,阻止荀野靠近,清雋如素宣上寫意山水似的眉眼,含著片片清冷涼意,“我與杭二娘子已經連組三個回合,二娘子是今晚的女魁,殿下初來就要搶走二娘子,未免勝之不武。殿下是荀家軍主帥,傳出去,名聲如何好聽?!?
被將了一軍。
荀野瞇起了眼。
名聲什么比起杭錦書不算個玩意,但荀野想與杭錦書一組,對方的態度,卻始終淡淡。
他心涼了一截,勝負心起來了,一轉頭大聲道:“哪位小娘子愿意與孤一組?”
太子殿下威煞赫然,是出了名的高手,與他一組說不準這能翻盤為勝,今夜獲勝之人是能得到彩頭的,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當即就有一名身著藕色羅裳的小娘子勇敢地舉起了手:“殿下!我愿!”
杭錦書的眼光隨著一眾人,都詫異地向她看去。
夜霧之中,那個稚氣未脫的女孩子,臉頰泛著一層薄薄的粉霧,像是一團滾動的嫵媚的彤云。杭錦書認出,這是范陽盧氏的小娘子盧儀。
他們家與零州杭氏是世交,盧儀的父親與杭錦書的父親還是同一師門所出。
盧儀今年十六歲,及笄未久,尚不曾許親,她來長安是參加大選的。
盧儀鼓著一張粉撲撲的臉蛋,志氣高昂地走到荀野身邊,荀野對這個勇敢的小娘子彎了眉眼,贊許道:“好。就你了?!?
他是真不挑,只要有個人就行了,他一個人也能殺穿對面。
尤其是陸韞。
見不得他囂張。
杭錦書又看了一眼荀野包裹著紗布的手。
今晚的彩頭是一柄佛座枕檀木玉如意,和外祖父生前最愛把玩的那一桿模樣非常相似,她想贏下它,換取近來愁思郁結于胸的母親展顏。
本來勝局幾乎要定了的,她今晚的手氣也出奇地好,可荀野突然橫插了一腳。
他在這兒,她要贏的話,會很難的。
而且不知道為什么,他和盧儀一組,兩人分著羽箭,低頭商量戰術的時候,杭錦書突然感到眼睛刺疼,一眼都不愿再看。
她也低頭專心致志地從箭囊里挑選做工精湛的箭,不知不覺已經咬住了嘴唇。
不愿輸,更不想輸給荀野。
她從來沒想過,荀野有朝一日會站在她的對立面,與她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