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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崔皇后再沒想到,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砸完左腳還不夠,還要砸右腳。
一番心血,竟是付諸東流。
再看兩位嬌滴滴的心機深沉的女郎,崔皇后覺得她們比喬氏還可氣。
當下這口氣,再不平也只得忍了,她挨在羅漢床的床圍上嘶嘶嘆息,吐完幾口氣,平復些了,冷靜道:“好。你要納妾,母后不管你,只一條,你的正妻,必須由母后親自挑選?!?
荀玨就退而求其次不再頂撞母親,但在迎娶正妃之前,他提議,一定要先納妾,不能讓兩個小娘子沒名沒分地跟了他。
“唉喲,”崔皇后氣得心絞痛了,被韓嬤嬤和李嬤嬤聯手扶著,也只能無力地靠在床圍上叫喚,“你這混賬,當真是要害你母親的命。沒出息的東西,荀野還知道娶妻娶賢,要給正妻體面,婚前身邊一個通房侍婢都沒有,你倒好……罷罷罷,我早知你是個扶不上墻的玩意。”
好在,她生了兩個兒子。
大的指望不上,還有小的。
雖然小的……崔氏神色一凝。
*
二殿下昭王納妾的消息,一早傳遍了長安。
天子點了頭,雖不舉行婚禮,但二位娘子也系出仕宦門第,不可怠慢,便在行宮舉行大宴。
荀野作為長兄,自然要出席。這場大宴,還廣筵長安群臣,設百戲,梨園歌舞,恰好逢著立秋之后的第五個戊日,與民間立社設祭酬謝土神一道舉行。
昭王大喜,長安諸多名門前來行宮赴宴,杭氏也赫然在列。
荀野早就在行宮之內等候,今日二弟成婚,他卻在偏殿的耳房里足足耽擱了一個時辰,又是沐浴焚香,又是梳頭開臉,把臉頰上多余的絨毛用刀一點點刮干凈了,兩鬢裁剪得一絲不茍,破天荒地搽了點兒粉,整個人看上去既白凈又俊俏,再換上一身大紅禮服,直奪走了昭王殿下的風頭。
一群貴女在底下竊竊私語,說得笑靨彤紅,見到太子殿下出來,都紛紛住了嘴,閉嘴驚艷了一下,又湊在一堆討論起來。
“你們知道么,這太子身上有胡人血統,他的母親可是出身西域的美人,那吐火羅美人你們可曾見過,個個高鼻深目,濃眉大眼,美艷至極?!?
“太子也挺美的?!?
“都說太子是在馬背上長大的,必定生得滿臉虬髯,一身肌肉疙瘩,這么看著,倒像是個風度翩翩的儒將?!?
“我還以為杭氏都看不上的男人定是惡劣到無法忍受呢,這么一看,倒也還行。”
荀野耳聽八方,其實聽得到女郎們的竊竊議論,深以為能得到女郎們的認可,他今日的打扮就算大功告成了,于是無需回爐,趕緊上西面棲楓門等候杭氏眾人。
再看到杭錦書隨眾人一同前來的身影時,荀野強行按捺住激動,心中道一聲她果然來了,便把探頭探腦的做派收起來,裝作剛剛到此,與杭氏巧遇一般,上前與少司空打了個招呼。
杭況連連拱手:“殿下。”
荀野一笑,“巧了。既然一起到了,那便一起入席吧?!?
說罷,便擺出小輩的姿態走到了杭況身旁側后方,悄悄地斜眼看杭錦書。
她垂首不言走在孫夫人身旁,穿一身緗葉黃攢花錦綾百褶裙,手挽豆蔻綠的灑金披帛,溫婉而明媚,像是一朵亭亭的姚黃。
杭錦書當然也察覺到有一道目光頻頻地看向自己,但她只當作沒有察覺,故意不看他。
看一眼都怕釀成大禍。
太子殿下顯然是還未死心的。
到了快要入席時,荀野就不能裝小輩了,只好大大方方地走出來,以儲君之姿坦然迎接眾人的目光。
杭錦書坐到了女眷堆中,恰巧這時,一嬌俏可人的女孩子朝她擠了過來,非要與她擠在一處,杭錦書認了出來,這是溧陽公主。
荀林茂笑起來時眼睛瞇成一彎月牙,很是清甜,“嫂嫂?!?
她還和以前一樣喚她,可杭錦書卻已無法接受,只能低低提醒,“公主殿下,臣女已經不是了?!?
荀林茂不以為意,她吃了些酒,臉蛋紅撲撲的,一哈氣便是一股酒味:“一日為嫂,終身為姊,你只是不要大哥了,可不能不要我啊?!?
杭錦書在都護府地住過幾日,也就幾日,與荀林茂有一點兒交情,可她不知道,荀林茂為何這樣喜愛她,就連當初她要與荀野隨軍通行時,才到她胸口的小姑也嚷嚷要去。
荀野坐在對面不遠,聽到那句“你只是不要大哥了”霎時黑了臉,只想教人把那小鬼丟開。
杭錦書抗拒不了一個天真可愛,像糯米團子似的小姑,她沒說話,但眼神很柔和。
荀林茂就更大膽,偷偷拽了嫂嫂,
在底下暗暗告狀:“嫂嫂,你是不是因為哥哥不洗澡離開他的?”
“這……”杭錦書不知怎么回答。
荀林茂皺起眉頭,小聲道:“其實他小時候就這樣?!?
杭錦書以為荀林茂要說她大哥的壞話,不想再聽了,想坐直身子,誰知又被荀林茂拉拽了回去,她巴巴地道:“可是這也不能怪他,大哥太可憐了。我們都有母親疼愛,有阿耶關懷,從小養在都護府,什么也不發愁,一切都有仆婢為我們料理,我二哥七歲的時候還不會穿褲子呢!可是大哥在那個年紀,就已經進軍營了。他什么事都只有自己做,教習大哥的師父也是我的師父,他有多嚴格我知道,爹娘都勸的情況下,我還是挨了不少打的,戒尺都打斷了好幾根。大哥沒人撐腰,得挨多少打啊。”
“站不了馬步要打,拉不開弓也要挨揍,什么好名聲、戰功都是自己掙出來的,不流點血汗,誰會服氣你?所以大哥他沒空管自己。西北那地方也就都護府還好點兒,一到了軍營里,那是非常缺水的,連喝的水都很少,別提洗澡了?!?
荀林茂滔滔不絕地敘說著軍營里的苦。
杭錦書認真且疑惑:“公主怎么知曉?”
荀林茂吐舌:“我去過呀。我只待了三天就受不了了,再想當女將軍我也受不了??墒亲屑毾胂耄@么多年大哥一直是這么過的?!?
的確很難。
杭錦書陷入了沉默。
荀林茂像個小大人似的,可她說話時,那雙如星子般的瞳,總是撲閃,撲閃的,清透明亮,秀美可愛,語氣也稚嫩。
“嫂嫂,如果,如果他會改的話,你還能重新當我嫂嫂嗎?”
少女的聲音誠摯而稚氣,充滿了可憐巴巴的祈求。
杭錦書驚訝意識到這個女孩子,和荀野一樣,把眼睛皺起來時實在很有種讓人不得不憐愛的委屈感。
正要說話,大宴上歌舞開始了,一名綠衣舞姬,宛如仙子凌波踏月般步入亭臺中央,折腰作舞,臂作柘枝,踏歌而來,霎時梨園笙簫漸起,耳中已盡是曲樂之音,再不聞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