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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從之偏頭為杭錦書引路:“娘子請。”
他的稱呼變得很快。
以前在軍中時,杭錦書也與季從之打過不少回照面,對方是個年輕但持重的男子,行事很有擔當,見到她總是恭恭敬敬含笑問好,一聲聲“夫人”喚得尤為殷勤,現在也只剩下一句句疏離陌生的“杭娘子”。
到了這一刻,杭錦書終于有了一種已經擺脫了與荀野的婚姻,徹底自由的真實感。
杭錦書登上回府的車駕,臨闔上車門之際,指尖頓在門縫之間,她回眸看向季從之,再一次表達自己不希望荀氏歸還嫁妝的意愿,季從之恍如未聞。
但他不答復,杭錦書不肯上車,季從之無奈一笑:“杭娘子,你莫為難在下。末將只是傳達太子的意思,殿下不點頭,季從之不敢違命。”
的確,他也只是一個傳話之人,奉命而來。
送她回府,便又向荀野復命。
一切都是荀野的安排。
他離開得很是倉促,似乎怕她發現什么一般,杭錦書的手掐著袖間所掖的和離書,抿了抿朱唇,沒說話,彎腰鉆入了馬車。
季從之輕叩門扉,在馬車外稟道:“杭娘子的嫁妝,以及侍奉娘子的仆人女婢,稍后會一一回杭府。”
橋歸橋,路歸路,一定要算得涇渭分明,才算是和離干凈。
杭錦書輕輕點頭。
前頭的路很平坦,很好走,但卻茫茫,坐在馬車里,不知駛往哪個方向。
一切開始得倉促,結束亦是匆忙。她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此刻卻如大霧里行走,固有了所愿的自由,往后如何,卻難以抉擇。
一番思索,不知不覺,馬車已經停在了杭氏在城郊的田莊。
田莊里外上下,均不如前日棲于此處是僻靜悠閑,一行人嚴陣以待,守出了宅門浩然之氣,杭錦書心頭一詫,她下車來,緩緩步入園內,有仆婢上來引路,杭錦書一眼識得,這是父親院中的韓氏。
韓氏是杭錦書幼年時期的教引嬤嬤,但她素來只聽從父親之命行事,她現身此處,難道是——伯父與父親提前到了長安?
杭錦書心頭微微一跳,便聽到指引的韓氏嘆息道:“娘子,家主已經知道了。”
她與荀野和離才不過兩個時辰,家主便收到了消息,不難猜出是陛下知會的,杭錦書本以為還要再過一夜才需要面臨此等困境,還以為自己有時間可以思考對策。
不曾想眼下便是山雨欲來,她只好硬著頭皮隨韓氏到正堂。
柳蔭夏深,蟬鳴凄切,穿過板正筆直的闊道,踏上青磚,往正堂上去,屋內早有一干人等都在等候,個個神情緊繃,對她的到來瞋目而視。
對杭氏來說,她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犯了不可饒恕的過錯。
所以杭錦書自知有罪,不問情由入內之后便跪下拜見,杭況上前來,重重地,劈手便是一記掌摑,直將杭錦書甩在地面。
她身子單薄,像一葉楊花飛絮,無骨也無依從,被狂風掃落在地。肩胛骨撞向堅硬的磚石地面,幾乎同時傳來劇烈的疼痛,難捱得讓她緊緊閉上了眼,痛苦中汗水涔涔地從額間匯聚流下。
除了孫夫人撲上來抱住了杭錦書,一家人,猶如置身事外般,冷冷盯著杭錦書被處置。
杭況怒不可遏:“鼠目之人,難當大任。”
他不理解,荀家坐了君位,這婚事成了天大的福分,杭錦書竟如此不知饜足,背著家主膽敢與太子和離,如讓杭氏失去了太子這一條臂助,將來拿什么能填補得上?
“伯父勸告于你,你父也再三對你苦口婆心,你是何處不滿,難道是對家族厭倦,欲脫離門戶不成?”
要是能脫離門戶,倒也算是不錯。
她生在杭家,養在杭氏,一生榮華都由杭氏賜予,但她也用了自己的身體,出賣自己的靈魂,還報了杭氏起復的機會,算還了這恩罷!
杭錦書倔強不屈地從
地上爬起來,再也不跪。
忍住肩胛骨傳來的劇痛,環視堂上作壁上觀的諸人,心里氣極,于是口不擇言:“與太子和離,是我的主意,但我不覺有錯。婚姻不可擅主,人就不可獨立,人不可自立,便只能愚昧、依附、茍且,伯父若是不忿我今日這番行徑,就將杭錦書逐出杭氏,我便餓死街巷之中,狗彘食我,我也不悔!”
“你還犟!”
杭況見她還不知悔改,氣得又揚起了巴掌。
杭錦書卻不坐以待斃,飄飄然后退了兩步,讓家主的這一記雷霆之怒撲了一空。
沒有打中,杭況火冒三丈,負手向杭緯道:“你的好女兒!”
杭緯臉上訕訕,被一家子盯著,愈發顯出顏面無光的窘迫。
孫夫人當真失望透頂:“我說夠了。”
她抱著女兒,咬牙切齒地向杭緯道:“三年前,你們要聯姻,從杭家選中我的女兒,逼著她千里迢迢地嫁去北境。那時候,你們誰能保證荀家今日就能得天下,要都知道有這好事,你們大房的女兒怎么可能不去,偏拿我受了傷,挨了病,連傷都還沒好痊的女兒去做你們的盾!她忍了這幾年,為你們賺來了榮華富貴,賺來了官運亨通,你們還嫌不知足,還要讓她一個女流,為你們杭氏稱量皮肉、豁干心血去賣、去死不成?”
堂上諸人寂寂,莫有一詞回應。
唯獨杭昭節挺直了腰板,語氣朗朗:“二叔母這話不對。當年我是年紀小,若是有二姊姊這么大,能聯姻去,我身為長房嫡女,為了杭氏求存自是當仁不讓。”
孫夫人狠狠地啐了一口,斥其虛偽,虛偽至極:“你不過是見你姐夫發達了,生了什么不該有的心思,這般見不得光,就藏起來好了,何必拿出來說道現眼!”
杭昭節也不肯退讓,兩下里就要吵嚷起來,最后是杭況一擺衣袖,平息爭端。
“夠了。”
家主之威尚在,彼此都息鼓罷斗。
杭況皺眉道:“將二娘子關進靜堂,鎖起來,面壁思過。沒有我的準允,誰也不得探視,更不得放她出來!”
孫夫人欲上前辯駁,被杭錦書拉住了衣袖,她調轉視線,看到女兒輕輕地沖她搖頭,孫夫人忍住了。
杭錦書希望母親強勢,拼殺,但她希望母親是為了自己而拼殺,而不是為了女兒去與整個杭氏作對。
至于她的父親,是萬不可能出頭的,她看也沒看一眼他。
杭錦書自己做的決定,應該由她吞下苦果,只是禁足面壁而已,于她而言,從少艾時起便如同家常便飯,不過是嫁了荀野這三年沒有嘗過而已。
如今再去靜堂,倒也習慣。
只是肩胛骨仍然隱隱作痛,她摸著自己的骨頭,皺起眉梢,細步入了靜堂。
門窗闔上,從外頭上了封條與鎖頭,室內便暗沉無光,只有點燃一排蠟燭,能將靜室照出斑斑光暈。
杭錦書靠在正中央的一尊觀音玉像前,坐在昏黃的蒲團上,從袖間,顫抖地摸出了和離書。
文書在袖間悶得發潮、發燙,她忍著疼痛,一點點伸長胳膊夠向香案上葳蕤的燭火,就著燭燈看。
只看一眼,目光呆住了。
不是和離書。
這是一封杭錦書休棄荀野的休書。
上面言明杭錦書休棄荀野之后,荀氏應當歸還嫁妝,她可自行離去,另行婚嫁。
還有她的花押印鑒,正正方方地貼在他親筆簽署的名字旁。
他做了手腳。
只是杭錦書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手腳,用自己寫的休書給和離書掉了包。
三年獨角的情深,他到最后只為自己索要了一紙休夫的文書。
荀野是個傻子。可他有多傻,她今天才徹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