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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慢地坐起身，屈膝下榻，跪在荀野身前，伸出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衫，將他這身薄衫一點點往上掩合。

她自知虛偽，看不得這道傷。

荀野幫了她一把，將自己凌亂的襟口遮掩好，讓她不心煩意亂了，低低地道：“這些年，我對你并不好，你是杭氏貴女，嫁給我本就是吃了虧，我卻沒讓你享過一日的福分，讓你跟著我東征西討，過夠了吞風(fēng)飲雪的苦日子。”

杭錦書一直都不明白，他為何要這樣做。

荀野自失垂眸，手指壓著那截褶痕如水的寢衫，薄唇翕動。

“我知道，這門親事是我奢求來的，是聯(lián)姻，恐怕不得長久。大夢終有醒時，我只能在夢醒之前，用一切時間把你據(jù)為己有。只是我沒想到，我只有短短三年。”

杭錦書更是困惑。難道成婚之前，荀野就認(rèn)識自己了嗎？他是什么意思？

“錦書。我其實，也是個自私之人，我從小便失了母親，父親嫌我礙眼，丟我至軍中，沒人教我該怎樣生活，我愛你，卻不知如何愛你，以為把你綁在我身邊，天長日久，你會忘記那個人，慢慢喜歡我。”

又是陸韞。杭錦書揉了揉脹痛的眉心。

她只是沒解釋，他愈發(fā)信以為真，以為他們的和離與陸韞有關(guān)。

“錦書，是我錯了。你是永遠(yuǎn)不會喜歡我的。”

荀野自哂著說完這句話，從地上爬了起來。

“困嗎？”他突然問她這句話。

原本一夜未睡，熬到了天亮，是該困的，可興許是因今晚情緒太過激動起伏，導(dǎo)致血流興奮，一刻不息，她竟完全沒有困倦欲睡的感覺。

于是杭錦書緩緩地?fù)u了下頭。

荀野魁岸的身體匿在黎明來時的陰暗里，雙眼殷紅，啞著嗓一笑：“天亮了，梳洗一下，將和離書和花押印鑒帶著，我們?nèi)ヒ姳菹潞突屎蟆！?

說完他背過身，擦了眼睛大步往寢房外去了。

杭錦書擬好了和離書，一式兩份，用花押印鑒在兩份上都按了押。

她特有的花押是一枝梨花，花朵擎在枝頭，折曲成“錦書”的字樣。

擬好和離書后，在武英殿外與荀野邂逅，她手里抱著和離書和花押，神情躊躇。

自入長安以來荀野卸掉了軍中要務(wù)，也不再到處參戰(zhàn)，休養(yǎng)生息后，他由母親賦予的皮囊，愈發(fā)顯現(xiàn)出原本的面貌，膚色漸漸有所還原，麥色褪了一點，竟多了幾分白皙。原本的冷白被天長日久的曝曬調(diào)和沖淡了不少，但現(xiàn)在當(dāng)他的臉上沒有血色時，就看得格外清晰。

杭錦書抿住了唇瓣，步步輕盈地走近，荀野在那束被遺棄的牡丹花旁佇立，習(xí)武之人耳力奇絕，他回頭，見杭錦書這么快擬好了和離書來了，嘴唇嘲弄地一扯。

“給我看看。”

杭錦書將兩份和離書遞過去。

荀野接過來，又看了幾眼，對她道：“花押借我一用。”

杭錦書疑惑：“你要我的花押作甚么？”

荀野一扯眉梢：“我答應(yīng)你簽，肯定會簽，看一看也不成？”

杭錦書揪緊了細(xì)眉，不情不愿，還是將東西給了他。

花押印鑒此物，可用于各類具有官府效力的文書契約，是不得隨意讓出或給人的，但杭錦書就是信任荀野。

他拿了她的印鑒與和離書轉(zhuǎn)身往殿內(nèi)走進(jìn)去，杭錦書也沒追問，就在外頭等著。

昨夜里，那束荀野準(zhǔn)備拿來求好的牡丹，碩大如盤的嬌花被蹂。躪得楚楚可憐，被隨意扔棄一旁，嬌艷欲滴的趙粉垂下了羞答答的粉靨，清雅高潔的豆綠蒙上了一蓬蓬灰黝塵紗。

她告訴他，她最愛的是梨花。

她的花押也是梨花。

杭錦書心念一動，忽想到一事，她的花押是陸韞當(dāng)年為她設(shè)計的專屬。

之后陸韞遠(yuǎn)走燕州，彼此斷了聯(lián)絡(luò)，杭錦書也漸漸很少想起他，只是這用慣了的花押卻始終不曾更換，她嫌麻煩，索性便一直用著。

荀野是個有點兒自虐傾向的男人，他拿著她的印鑒，莫不是仔細(xì)研究去了，他既知道關(guān)于她的許多前塵往事，說不準(zhǔn)也知曉花押的“典故”，心里又暗暗地拿來比較，得出個什么驚世駭俗的結(jié)論。

她有些按捺不住往里張望，荀野又已經(jīng)出來了，若無其事地將花押和簽署了名字的和離書給了她一份。

“簽了。”

杭錦書捧著文書，拇指擦過頁沿。

荀野掀眉：“要看么？杭錦書，三年夫妻，你對我這點信任都沒有嗎？”

杭錦書便按下了和離書。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氣息勻定之后，真誠地道：“我信你的。”

荀野扯了扯嘴角，他不知道這信任還有什么用。

不過總算，她終是沒有讓他淪落到一個更可悲的境地里。

帶著簽署的和離書，這一對已經(jīng)先斬后奏和離的夫妻，叩開了太極殿宮門。

荀伯倫正在太極殿上披衣讀文，晨間光線在巨大的落地楹窗外跳躍，皇后崔氏柔情婉轉(zhuǎn)地侍立在他身旁，殷勤更換茶水，伺候筆墨。

傳話的內(nèi)侍稟報，說是太子攜太子妃求見。

崔氏一聽此話，心中就有了答案，一定是杭氏難以難受與她人共事一夫，加上自己又不可能有所出，與荀野起了齟齬。

這正是她喜聞樂見的。也是手拿把掐，像杭錦書這等故作清高的世家貴女，眼底最是揉不得沙子，還抱著當(dāng)年風(fēng)光，藐視寒門，看不起荀家的“泥腿子”出身，所以也容忍不得“泥腿子”竟敢褻瀆自己，另行納妾。

還是自己高瞻遠(yuǎn)矚，甘心情愿地嫁給一個二婚的老男人，這荀伯倫是莊稼漢的爹，長的是黧黑大臉，燕頷虎須，端是雙目如炬火，兩耳如蒲扇，一股活張飛模樣。

但他三個兒子，倒還好都隨了母親，各有各的倜儻，荀野也自是不差了。

行禮問安，一番交涉，荀伯倫從公文之中抬起黝黑臉龐，雙目炯然地看向這一對中間隔了銀河的小夫妻，吩咐賜座。

誰知這兩人沒一個領(lǐng)情的，噗通，默契地就往地上跪。

“怎么了？”處理這要命的，一茬一茬跟割不完的韭菜似的奏折，已經(jīng)夠讓人頭痛了，皇帝極其不耐煩，對荀野問，“大清早帶了你的太子妃，上朕這里打秋風(fēng)來了？”

崔氏忙安撫皇帝情緒，笑吟吟道：“陛下，吃盅茶再說話吧，兩個孩子都是有分寸的孩子，不會給您找不痛快的。”

皇帝端起了茶盞，還沒吃下，逆子的聲音便清冷地飄來：“兒要與杭氏和離。”

皇帝剛啜了一口茶，霎時噴水滿案，水壺似的泄了一地，還嗆了鼻孔，多虧崔氏從旁服侍照看，皇帝一口氣沒上來，胸膛急急起伏，剛干癟了又抽上來一口，怒道：“婚姻大事豈是兒戲？”

說和離就和離，那杭況是新任的少司空，杭緯也受命前來長安為國子監(jiān)司業(yè)，加之背后有一整個杭氏，樹根深厚，豈是他說不要人家了，就一句話打發(fā)的？

“豎子！”皇帝怒道，“你打江山時，虧得賢內(nèi)助為你周邊三尺豎了一桿戒尺，軍中誰人不知杭氏賢明？你今是為何要和離？難不成是你一朝發(fā)跡，就看不上隨你征討河山的發(fā)妻了？豎子行徑教人不恥。”

荀野早知自己親爹兩副臉孔，心里暗嘲了一下，伏地，頓首。

“孩兒不敢。只是孩兒少年從戎，言行粗鄙，舉止不堪，配不上高門貴女，故請和離，請阿耶應(yīng)準(zhǔ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