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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女兒做的是幸福的決定,她不會反對。
只是,“茲事體大,你伯父要是知道了,只怕會反對。”
杭錦書早已考慮過:“所以,這件事要在伯父抵達長安之前就完成。”
孫夫人明白了:“你在等荀野來?”
“是的。”
她現在正在“氣頭上”,因為崔氏皇后的離間,已經一怒之下回了娘家。
依荀野的個性,不出今晚就會追來。
她好利用崔氏遞來的刀,斬斷這場相識于謬的孽緣。
然而這一夜,城郊田莊風平浪靜,荀野并不曾來。
第二日,仍然沒有。
杭錦書在京郊的田莊里坐著,晴好的天,疏闊的云,都教人暢快,還有恬淡的霧氣,從初晨散開后,到了暮色玷染四合時,又重新聚成一簾柔紗。
溽熱到了晚上,消退了許多,杭錦書看著暮光收攏最后一片殘線,徹底入了夜,她知曉,這一日,荀野也不會來了。
等不了的不是他,而是她。
再過兩日,伯父與父親就要抵達京城。
她這個大逆不道的決定,只能先斬后奏。
庭前一片茉莉,白蕊如雪,散發著清澈的沁人心脾的香氣。
杭錦書在院子里的搖椅里,不知不覺又躺了半日,羅裙被晚來的霧弄潮了,濕淋淋貼著雙腿,有些涼意。
香荔見了忙來勸她:“太醫說娘子體虛畏寒,不能著涼,還是莫在院里坐了,我們進屋吧。”
搖椅停止了晃動,一雙伶仃玉足抵在地面,杭錦書扶椅起身。
“不進屋了,我們進大明宮。”
荀野不來,她主動去。
深夜宵禁,大明宮四門均有禁軍把守,但東宮有一東華門,步道狹窄,可單獨聯通外間,杭錦書就是從這道門進的,守備見到太子妃娘娘回來,也并不覺得奇怪,兩側讓行,迎太子妃入宮。
此時早已是夤夜時分,杭錦書走近了丹墀閣,寢房設在二樓,登樓而上,屋內陳設儼然,煥然如新。
推開寢房的門,隔了重重樹杪與林間漫漫的燈火,能看見遠處武英殿橫斜飛出的鴟吻,兩側垂花柱下,一面紗窗閉合,殿內的燈火,徹夜都不曾熄。
素年向太子妃娘娘道:“殿下這兩日都沒就寢,一直就在殿中等著娘娘回來。”
杭錦書輕輕點頭,“時辰太晚了,讓殿下休息一夜吧。”
素年領命,去武英殿向殿下報信。
結果素年去了沒有多久,當杭錦書要更衣時,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突兀地在身后響起,驚動了耳膜,杭錦書更衣解帶的手停在腰間,錯愕看向身前那面等身高的琉璃鏡。
鏡中映出修長的孤竹般的身影,他挺立在那兒,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半晌,仿佛終于確定是她回來了。
下一瞬,杭錦書聽到沉重而急快的跫音,由遠而近,不過眨眼之間,便有一雙長而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環抱住。
他的下巴低低地靠向她的臉頰,錯愕又驚喜,懷著失而復得的小心:“夫人,你不生氣了嗎?”
她主動回來了,這意味著她不想和他分開么?
可不可以這樣想。
荀野不知道,他的心跳很激烈,急促而澎湃,隔了一重夏日涼衫,清晰有力地叩向她纖薄的脊背。
杭錦書看向鏡中,荀野的眼睛很紅,熬了兩個大夜了,但一點也不臃腫,依然神采奕奕,像是一片輝煌的驕陽日暉。
在離開的前夕,她發現,其實他是好看的。
很俊朗的模樣,很……英氣。
杭錦書的手緩緩下移,摸到他橫在自己腰間的手,一掙,將他掙開,荀野不敢再上手,眼睜睜看著,夫人在他懷中慢慢轉過了身,身子貼在背后的琉璃鏡上,清冷如梨花的瞳仁里寫滿了淡漠。
夫人向來曲意逢迎,虛與委蛇,他知道。可是,她現在連掩藏都不需要了。
荀野心跳停了一拍,他意識到自己想錯了,夫人不是來和他團圓的,他頓時生出一種想要飛快逃走的沖動,便道:“我,我忽想起來,神武中郎將好像尋我有要事……”
他慌亂無措的樣子,哪里是平素要處理政務的神武驕傲的太子模樣,杭錦書一眼識破,故也不放他去:“殿下。”
喚了一聲,荀野的聲音冷靜下來了,他慢慢地抬起眼。
通紅的眼,浮著一縷縷血絲。
如果可以,她真不該在今天和他說這樣的話。
可是她沒有時間了。
杭錦書看向荀野,一動不動地靠著身后的琉璃鏡,面對他,“殿下,不妨先聽聽我這件事吧。”
荀野倉惶的眼底浮露出掙扎,他搓了一下掌心,生疼,“你,不必叫我‘殿下’,夫人,我不喜歡這樣。”
他略小心地看她,“夫人習慣叫我‘夫君’的,對嗎?”
杭錦書認真地看著他,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紙,示意讓荀野拿去看。
荀野不肯動,他就站在那兒,好像遲鈍地沒體會到。
但杭錦書知曉他是故作遲鈍,她展開手中的診斷書,給荀野看:“殿下,這是太醫為我請脈之后留下的診書,我此生都將不會有孕,所以也不可能為你誕下子嗣。”
前日在甘露殿時,崔氏命太醫過來,給她請了平安脈。
成婚三年無子,照道理來講,便是一方身子骨有問題,荀野是斷然不可能有毛病的,那癥結一定就在杭錦書身上,崔氏也想知道,是不是杭錦書真的身子骨弱,不宜生育。
太醫給杭錦書一把脈,就知道了,杭氏往昔服用過大量的寒藥。寒藥入體之后,雖不會對人體造成太大的傷害,但會導致宮寒,影響生育的能力。
杭氏還能孕育子嗣么?仔細調理,其實是能的。
但太醫得了皇后娘娘的授命,能也要說個不能出來,何況這脈象確實與尋常婦人有異,就算他說個不能,一般的庸醫也不敢駁斥。
那這就好辦多了,太醫當即草草地下了一個診斷,寫下脈案給皇后與太子妃。
崔氏見了脈案,嘴上還十分可憐她,道她此生都不再能體會為母的快樂。
杭錦書此刻手里拿的,正是這份脈案。
荀野知道,這是夫人借來的理由。
他張了張口,上前了半步,正要說話。
杭錦書卻朝她微微一笑,在那笑意里,他看不到一絲不忍和不舍,霎時心口像中了一箭,疼得五臟六腑乾坤移位,天傾地覆。
荀野泥塑木胎般站著,心房坍塌的廢墟里,夫人溫柔和緩的聲音還在不停地傳來。
“妾以無子犯七出之條,也無協理六宮之能,恐不適宜繼續做太子妃。但請殿下念在杭氏也算從龍有功的份上,能準允和離。如殿下忿于妾身素日怠懶,便請殿下休棄杭錦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