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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房內設有專門用來浴身的凈室,但與外間不過一墻之隔,一樹樹梨花深處,女娘們爭執的嗓音聽得一清二楚。
原是她的堂妹杭昭節來了。
她們在那里爭執了片刻,香荔畢竟占據了上風,杭昭節也不可能強闖姐姐和姐夫正下榻的汀蘭園,便扔下一句:“你們二房盛氣凌人,遲早會遭反噬的,我們走著看。”
杭昭節帶著她的侍女,端上了醒酒湯和甜杏酪,一轉身昂首走了。
杭錦書總算舒心地吐出一口氣,荀野抱著軟弱無力,只能癱坐于懷的夫人,耐心地替她擦拭身子,靠近一些,拎上毛巾為夫人將染了污濁的手指一根根擦凈:“夫人這下可以放心了?礙事的人走了。”
杭錦書心想,杭昭節大抵是不滿當初聯姻的不是自己,以至現在沒得好處,但她的確有幾分好奇。
“夫君知曉那是誰?”
荀野一門心思替她擦身,聞言,搖頭回話:“不知。想來不重要。”
杭錦書道:“誰重要?”
荀野看了看她:“我對杭氏一門知之甚少,但對夫人重要的人,對我才重要,所以我要有耐心,有城府,討好岳父、岳母,還有妻兄,光是這些都已經夠焦頭爛額的了,夫人憐我,總不會讓我對貴府的三姑六婆全都挖空心思去討好?”
他不愿給大房的人臉色,杭錦書也不強求,伯父一手主持整個杭氏,的確勞苦功高,但他縱容之下大房欺壓二房也是事實,父母之所以聽從他,是因他確實瑕不掩瑜,功于杭氏。
荀野像個求夸獎的孩子,主動湊近一些,將下頜搭在杭錦書的雪肩上,臉頰微帶酡
顏,嘴唇一開一合:“夫人,我是不是很懂事?”
杭錦書咋舌,對這么個身高八尺的矯情男兒,實在招架不得半分,但他央著不放,杭錦書只好違心地夸贊他:“善解人意。”
荀野吃了這顆糖,便老實許多了,不再鬧她,為她穿好衣物之后,便送她回寢房的大床。
夫妻并排而臥,荀野屈一只肘靠在后腦底下,一雙眼爛漫如電地望著身側安枕的夫人,好像一眨眼,眼前的夫人便如煙霧散,一切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杭錦書被他鬧得無法,橫豎是睡不著,便招手喚來了愛貓香香,摟著香香在懷,不至于手腳都不知曉該如何擺放。
可那一廂,荀野看到這貓便渾身不痛快,心里直冒刺,扎得他難以成眠。
杭錦書見那個沒話找話的夫君不言語了,主動回過了眸,卻正對上一雙幽怨的眸。
她好奇不已,心一陣急跳:“怎么了?”
荀野咬牙,忍了許久,強硬地道一句:“沒事,我睡了。夫人也睡吧。”
便大被一扯,蒙過了頭。
翌日一早,荀野與杭錦書醒得早,在香荔的提醒下,起身更衣熟悉。
香荔帶著兩名婢女送來了荀野的衣裝。
這是一套南人名士喜著的寬袍大袖,竹月色的底,領口與袖袍邊沿纏一圈淡銀的織花鑲邊,衣料順滑無痕,輕輕一吐,似有浮光瀲滟,點點波光隱匿其間。
杭錦書沒見過荀野穿這樣的衣物,他素來胡服騎射,或是披堅執銳馳騁于疆場,僅有的放松時候也是一身勁裝,顯得凌厲而巍峨,猶如泰岳般高岸。
荀野皺起眉頭,他總覺得,自己的身體不適合藏匿于這樣的廣袍之下,但為了討老泰山歡喜,他也不得不“入鄉隨俗”,抓起那套裳服,逃到了里間,躲著去換裳了。
杭錦書將發髻梳理好時,正將要放下手中的梳篦,銅鏡當中朦朦朧朧照出背后的那道別扭的身影,她微微一怔。
坐在檀木曲腳凳上,杭錦書把著掌中的梳篦,看向從四折屏風之后拉著臉渾身不適應地走出的男子——他的衣衫收拾得很妥帖,但發并未梳,看著,竟有些祖輩名士的風流狷介姿態。
荀野呢,本來便覺得不大舒心,看到夫人迷怔的目光,想到她從未如此看過自己,再一愣,低頭把自己打量了幾眼。
不合時宜的廣袖長袍,從來都不是他的喜好,他忽想到了什么。
臉色一下子耷拉下來:“夫人……在看誰?”
杭錦書回神,放下了梳子,起身,緩緩道:“夫君不太適合這一身,還是脫下,換回你的勁裝吧。”
荀野牙酸得厲害,他不合適,誰又適合?一番話在心頭滾了滾,想問,卻不敢問,不敢反駁夫人的審美,他悻悻拿回了自己的衣物,回去更換了。
再出來,又是一身利落的騎服,這回把頭發也捆扎了一下,束成高髻馬尾,顴骨兩側還貼著幾縷細細碎碎的發絲,姿態不羈恣意。
荀野肌骨均勻,不會太粗莽,也不會瘦弱,和“人靠衣裝馬靠鞍”這句話不搭邊,他穿什么都會顯得妥帖合身,其實杭錦書也不是覺著原先那一套不好,只是穿著它,讓她忽地想到了一個不該再被想起的人。
不過是平白地橫生枝節,那人如今又不會對她再有什么影響,想起他,不過是讓自己,讓荀野感到不痛快罷了。
那段往事,隨著陸韞遠走燕州,被伯父用了些手段鎮壓下來,當初聯姻時,也不曾向荀氏提起過,荀野應當是不知道的。
她隱瞞了這一段,固不坦誠,但往事俱如風逝,再刻意提起,對聯姻并無任何好處。
荀野過來,主動牽了夫人的手,這回別扭的感覺少多了,他道:“麥就是麥,粟就是粟,麥子套了粟米殼,也還是麥子。”
杭錦書聽到他嘀嘀咕咕的,側過臉:“夫君,你說什么?”
荀野忽地正色道:“夫人,河套的小麥天下第一好,產量大,還頂飽,有些粟米雖然看著金貴,又暖胃,但一頓不吃是餓不死的。你頓頓都吃我這口河套小麥吧!”
“……”
杭錦書只是失語,錯愕地盯著這個口出驚人的男人。
結果一屋子女眷,都吃吃笑出聲來,笑這姑爺憨直,不愧是北地豪杰,有什么說什么,也不怕羞!
再說昨晚上娘子吃著姑爺,叫喚得那般受用,想來也是饜足滿意的吧。
被人笑著,杭錦書的臉頰沁出了紅暈,掙脫了荀野牽她的手,低眉垂首,邁過一雙云頭繡履,婉轉婀娜地往外間去了。
荀野被一眾人笑得愈發訕訕,耳根也熱了,不理會她們的目光,也追著夫人趕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