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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現在是教荀野打得焦頭爛額,北境軍不愧是北境鐵騎,驍勇善戰,”杭緯那廂笑瞇瞇地,不住地拍兄長馬屁,“還是兄長慧眼識能,為我杭氏募得如此賢婿。王氏的南魏軍隊雄踞東南,欺男霸女,橫征暴斂,剛占據江南,便將整個蘇州的賦稅提升了三成,我看,如此搜刮民脂民膏挪為軍用,同隨朝尸位素餐、貪圖享樂的君王無甚兩樣,百姓受不了連續彈壓,自會教他難受,聽說,王氏主力一到了蒼州,后方便有失控起火的跡象了。”
杭況撫須頷首:“草灰蛇線,早有跡可循。王氏不反思前朝覆亡的內因,多行不義,必自斃之。荀家軍世代雄踞西關,兵強馬壯,仗有河套,糧草充足,自南下扣關以來,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是真正仁義之師,難怪民間亦有童謠謳歌北境軍,沿途替荀家軍打開城門提供便利。”
一家人至此懸著的心放松了許多。
花廳之中也有說有笑。
杭錦書垂首訥言,并不想發表任何意見。
但還是有人目光尋到了她,好奇地問她:“阿姐,那荀野姐夫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啊,生得如何模樣?”
杭錦書抬眸,只見是坐在對面的堂妹,杭昭節。
杭昭節生得怯弱秀美,看著似有不足之癥,四肢纖細得宛如春日初發的柳枝,只有一張銀盤似的臉頰,看著圓潤飽滿,有些喜氣。
但杭錦書素來不怎么喜愛這位表妹。
她一時沒回答,杭昭節便又問道:“我聽聞,北境軍與安西土人為伍,都吃生肉,喝生血,長絡腮胡子,狀如野人,那姐夫名為野,不會也生得是如此吧?”
杭昭節好奇,她曾找人買過荀野的畫像,那畫中人環首豹眼,鶴勢螂形,生就魁梧八尺大漢,當真是面如黑炭,兇殘嗜血。
杭錦書蹙起了眉梢:“你姐夫雙眼單鼻,與常人無異,并無奇怪的地方,也不曾吃生肉喝生血。”
在軍營里,他甚至肉都吃不上。
但凡有一塊肉,也都送來了她的帳里。
他寧可喝那些混了泥渣與爛菜葉,稀得不見白米的粥,也不會讓她沒肉吃,打仗回來后趁著時辰早,去替她獵一兩只兔子或是竹鼠佐餐。
她其實知道他也垂涎肉,但他總能拙劣地在她面前掩飾。
姐姐的答案與預想的不一致,杭昭節不無失望,但轉而又生出許多的好奇心。
也不知是什么樣的一位人物,讓父親這般鐘愛,當年,若是讓她去聯姻,說不定今日有可能入主東宮的便是自己了。
復又過了一月,母親受人之托,向杭錦書送來了一樣物事。
從燕州而來的一封信。
距離上一次杭錦書收到燕州的來信,已經過去整整四年了。
他在信里,問她安好,表示蒼州決戰,王氏已露敗象,屆時他將率眾打開城門,迎荀家軍入關。
杭錦書錯愕地一揚纖眉,月光底下,映著窗欞外疏疏淡淡的梅花,女子驚訝的目光似一泓秋水。
“他這是何意?”
孫夫人嘆息解釋:“這也是荀伯倫答應聯姻的條件。你伯父承諾,一旦荀氏稱王中原,便即刻獻上燕州。燕州是杭氏祖居之地,尚有不少舊部和財物,當年不曾衣冠南渡。你師兄這幾年在趙王麾下做幕僚,天下大亂時,趁機殺了趙王,將燕州把控在了自己手中。”
簡單來說便是,陸韞要回來了。
陸韞將歸。
杭錦書如古鏡般平靜的心湖,起了徐徐波動。
孫夫人又道:“可惜不是良緣。阿泠,陸韞至今孑然未娶,你卻已經嫁作人婦了,可謂時也命也,天意弄人。但他說,還愿與你相見。”
杭錦書合上信紙,素手探入燈罩。
一頁單薄的信紙如飛蛾撲火,縱身而入,引火燒身,奮然不顧。
到最后,傷人傷己,只余下一灘死灰而已。
眼看信紙湮滅,火光在杭錦書的眼波微微流轉,她平聲道:“當初既是不濟,不敢為我反抗,如今再來,又有何意,何況那封絕情書,總是他親筆所寫。真假是非于今也已不重要,我現下是有夫之婦,記得自己的夫君姓荀,倘若要我背夫與他相會,萬萬不可。”
陸韞是杭緯的門生,自小端方爾雅,心意良善,置阿泠于不義的事,相信他必不肯做。
孫夫人相信那孩子說的相會,并不是阿泠所理解的那個意思,不過她既不愿見,孫夫人也不會為了陸韞去為難女兒。
“不見便不見。只不過終究你們是師兄妹,總不好一直避而不見,阿泠,你若徹底放下了,與他說清了也好。”
面對母親的勸解,杭錦書并不能認同。
當初絕情斷義的是陸韞,他那時寫信來,渾然不顧她為了他大病了一場,半只腳都差點踏入了鬼門關,他那封信極有可能便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棵稻草,要了她的命。
是她堅強,是她命不該絕,踉蹌著從那段傷情里走了出來。
如今她放下了,何須通知他。
杭錦書并不認為自己有開解陸韞的義務。
*
北境軍于蒼州,與南魏軍相持了兩個月。
戰局倏然急轉直下。
起因在于長安城內,一直飽受黎民詬病的“奸相”公孫霍,突然弒殺隨帝,竊取了傳國玉璽。
公孫霍擁兵自立,不自量力攻打南魏部署在長安周圍的三萬兵將,其結果,雖沒有打退南魏軍,但卻給正在蒼州與南魏對壘的北境軍撕開了一條口子。
荀野是個極其擅長把控戰機之人,戰場上的機會瞬息萬變,稍縱即逝,一眨眼也不容有失。
瞄準這個機會,荀野大舉發動了攻城。戰士架云梯,登城門,用滾石投擲,用火箭射殺,一鼓作氣,聲勢震天,趁亂奪取了蒼州。
消息傳回零州那日,所有人都精神振奮。
獨獨杭況一人,閉上雙眼,雙掌緊緊合握,但暗自顫動的眼簾泄露了這位精明練達的家主此刻內心當中的激動。
荀野奪取蒼州,勢如破竹地殺向長安,勒以八陣,蒞以威神,玄甲耀目,朱旗絳天,星流彗掃,野無遺寇。
公孫霍在大明宮中瑟瑟發抖,自不敢與北境軍對抗,但手捧傳國玉璽,才登基做了不過十一日的皇帝,此刻騎虎難下,更怕荀野揮起屠刀斬落自己首級。
幕僚當中有人提議,何妨與荀野和談交好,表示自己愿主動獻出長安和傳國玉璽,但荀野要應許他一個條件。
“當初荀氏能為了區區世家的擁持,便娶杭氏為妻,今日荀氏長安在望,玉璽更是國之重器,他們一路從北境打來,正是馬困人乏不愿久戰的時候,能用利益謀取長安,是上上之策。陛下何不效法娥皇女英,以愛女求好于荀野,令公主得為荀氏平妻?將來兩宮并立,陛下也可以國丈之尊退居封地,如此,豈不兩全?”
公孫霍深以為然,大力表彰了這名聰明的幕僚,即刻修書一封,向已包圍長安的荀野傳了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