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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錦書將見到繃帶收拾好,扶他坐下:“夫君往后不可輕敵。”
荀野只當(dāng)她是在乎自己的安危,盡管明知道夫人心中盼著自己得勝,更多地是在意能否如期回到零州與父母團圓。不過那些荀野都不放在心上,望著夫人眉尖若蹙的臉龐,他湊近一些,雙臂攬住杭錦書的纖腰。
“有夫人這句話,往后縱是刀山火海,槍林箭雨,我也定趕赴來見你。”
杭錦書不要他的任何保障,他記著就好。
她緩緩頷首,從荀野的懷抱中抽出手,彎腰去,吹熄了燈。
北境軍勢如破竹,荀野一槍挑落了成聶的人頭,鶴鳴山群龍無首,剩下的嘍啰不過是負(fù)隅頑抗,等到主寨都被強攻下,之后再收拾殘局便簡單多了。
無需天亮,鶴鳴山主動受降求饒。
其五千人眾,多有損傷,目前僅剩下兩千殘兵。
翌日,荀野撐著挺闊的身板,身披盔甲,前往碧云坳,當(dāng)眾遣散了鶴鳴山所有山匪。
季從之對此不解:“將軍素來惜才如金,為何如今卻要遣散鶴鳴山?”
荀野回道:“我原本只想招安成聶,但成聶已死。何況他那等下流無恥之徒,不配與吾為伍。鶴鳴山這些山匪,雖然得到了成聶幾年訓(xùn)練,但距離真正弓馬嫻熟、諳熟作戰(zhàn)的士兵——從此戰(zhàn)看來,還相去甚遠(yuǎn)。我們將要面對的是南魏,沒有時間給我們再去訓(xùn)練這些新兵,帶他們,猶負(fù)重前行,將來也難保其性命,不如給予糧草,放其離去。他們當(dāng)中也有被舊朝倒行逆施所欺壓辜負(fù)的良善之人,待天下大定之后,這些人,或也可成為良民,重新立業(yè)。”
季從之佩服:“將軍深謀遠(yuǎn)慮。”
荀野哧一聲笑:“平靖,別人也就算了,你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別給我扣高帽。”
玩笑歸玩笑,平常兄弟們在一起,開的都是玩笑,但季從之這回卻很認(rèn)真:“將軍,正因自幼追隨將軍,末將才知,這天下只有是將軍的天下,才能攘外而安內(nèi),真正四海靖平。”
荀野擺手:“將來的事,誰也不知。這個天下我固然想要,但若黃河清,圣人現(xiàn),我也愿拿著拼殺來的半壁山河拱手與賢。”
蕩平鶴鳴山后,荀野的傷勢恢復(fù)得一日千里,無需再耽擱,便可以上路。
下一戰(zhàn)便是蒼州。
南魏王氏已經(jīng)在蒼州部署了十萬主力,就等著荀氏來戰(zhàn)。
可以說,下一戰(zhàn)近乎就決定了日后這片河山究竟是姓王,還是姓荀,蒼州至關(guān)重要。
距離蒼州的行程漸趨于尾聲,荀野知曉,他就要在這個地方暫且與夫人作別,護(hù)送夫人回零州了。
此日,長虹貫日,一道金光拄在廣袤無垠的大地之上。
北風(fēng)高揚旌旗,甲光向日,金鱗閃動,宛如巨龍?zhí)K醒,游弋在這片土地上。
杭錦書坐在馬車當(dāng)中,隨著顛簸的馬車,心事重重。
荀野已經(jīng)很久沒再提過送她回零州的事,不知道他是否另外有了打算。
忽地,馬車停了下來。
有人自車外喚:“夫人。”
杭錦書應(yīng)了一聲,猜測是隊伍都停了,她推開車門,走下了馬車。
荀野正在不遠(yuǎn)處等她,杭錦書朝他走去,但她的視線,不得不被眼前的景象完全占據(jù)。
這竟是一片死人荒原。
無數(shù)具尸骨被橫七豎八地拋在此處,想來這里以前也曾經(jīng)歷過一場大戰(zhàn),在那場大戰(zhàn)之中喪生了無數(shù)人,這些男子,也不知是誰家盼不回的兒子,等不來的父親,春閨夢里的情郎。
他們的身軀已經(jīng)腐爛了,有的已可見森森白骨,身上值得一用的物資,連同鎧甲兵器等物,也多被路過之人拾走,僅留下一些蔽體的衣物,蓋在干涸的膿血和猙獰的腐肉上。
血腥味早已滲入泥土,只剩下腐臭的氣息在原野上繚繞。
遠(yuǎn)處,無數(shù)只身手矯健的禿鷲,渾不怕人,正停棲在人的尸骨之上忘情肆意地啃噬,享用著大雪連天后這難得的食物。
此情此景,看得杭錦書幾乎要嘔吐出來。
她下意識去看荀野。
一只手從袖下握住了她的手,干燥,粗糲,結(jié)實有勁,有活人的體溫,杭錦書突然就不怕了。
“他們也應(yīng)有人的尊嚴(yán)。我們原地休整,掘坑。”
荀野目視著茫茫荒原,緇衣墨發(fā),立在這原野上,像是慈悲的神祇,來救贖無歸的亡靈。
他微微側(cè)頭,對趕來的嚴(yán)武城、季從之等人說,右手接過了季從之送來的帷帽,戴在杭錦書的發(fā)心頂上。
“這樣就看不見了。”
杭錦書目睹了如此震撼的場景,實在不知當(dāng)說什么。
也許,伯父說得的確不錯,他們沒有挑錯女婿。荀家,只要有荀野一個人,他就能改變這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