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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赤幘小兵雙手呈來那把殺賊之劍。
一劍殺之,不能解心頭恨,蕭嬋手疾眼快,帶著一團香氣,和驚鴻似地跑上前,先徐赤一步拿走寶劍。她把手腕上的剺傷露出,淚光溶溶的眼睨著顧世陵,蔑笑道:“丞相與顧賊其實并無仇亦無恨,可是阿嬋有。顧賊凌辱阿嬋多年,不親手刃之,難解軀體之痛與心上之恨。”
這段時日蕭嬋使出十二分籠絡的手段,不住的帶笑趨迎,奉承討好,徐赤對她有十二分的信任,他袖手站在一旁,道:“血氣腥人,夫人一劍解之罷。”
“好。”蕭嬋平靜的拔出劍,劍端指地,慢騰騰的往前幾步走。到了顧世陵跟前,二話不說,劍剪絕地搠進胸口。
血汩汩往外流出,顧世陵的胸口染成了一片夕陽般的紅。
紅色,是最艷冶的顏色,蕭嬋滾熱的血液里注入了殺機,暗銘肺腑的仇恨急速膨脹,淡淡春山下的眸子慢慢地減去了茫然,蒙上一層熱烈與憤怒的色彩。
這攪合著兩種情感的目光涌出來,咄咄地射向顧世陵。
顧世陵接住這道目光,卻是快活地一笑,仿佛是無聲的告訴蕭嬋,即使他死了,也不能讓蕭安谷成健全之人,更不能讓尤氏的白骨再長出血肉來。
蕭嬋蹲下身,春蔥兒似的手握住劍柄,將劍三分三分的往里送,她輕描淡寫的說道:“劍入三分,是為我夫君胸口之傷,劍入六分,是為我兄長之手,劍入九分,是為我祖母之命,劍入十二分,則是為取你之命。”
臂一般長的劍,一大半都搠進顧世陵胸口,劍穿肉入骨,不偏不倚的陷過那顆四兩紅肉,隱約穿透了背面。
劍剛搠進肉里時,那種生生惡心感覺讓蕭嬋牙齒捉對兒廝打,但很快就鎮定如常。她殺的不是人,是個畜生,不需要留余地。
顧世陵垂著頭,看著劍一點點陷進胸口,鮮血一點點涔出來,其實沒感覺到有多疼。
但蕭嬋恨了心,邊刺邊左右旋轉,應當說是將劍一寸一寸鉆進肉骨里,本只有一道痕的創口,在旋轉下變成了一個又深又大的血洞。
裂開的血肉是模糊的,糜爛的,直到冰涼尖利的劍碰到那顆跳動的心,顧世陵才有了絞肉碎骨般的疼楚,疼得汗毛戧戧的。
一道空白的光閃入腦海,顧世陵痛聲呼不出,覷著自己的鼻尖喘氣,順著鼻尖,看到蕭嬋秀麗的臉上露著不即不離的笑意,是一種短暫釋然的笑意。
氣越喘越淺,顧世陵慢慢閉上眼睛,利用生命的最后一刻,搜索一些歡愉的往事。
往事朦朧又輕忽,但通通都很糟糕,從他有記憶開始就沒有一件是好的,好不容易想到一件好的卻還和蕭嬋有關,真是令人發笑。
顧世陵肌骨生寒,眉頭悲傷地動了幾動。他一生當中沒有一件歡愉的事情可以回味,伴隨一生的東西都是糟糕兼可怕。
當劍穿過背時,顧世陵努力揚起一個微笑,嘴皮囁嚅了幾下之后,呼吸驟斷。
蕭嬋起身退一步,眼睜睜看著顧世陵直直向下仆倒,身上繞著蟄鼻的血氣,生生腥腥的味道沁入腦中,她的心向空中高高一拋,又向最深的海里重重一墜,墜到低端,她兩眼一黑,也倒在了地上,昏睡過去。
*
昏睡時,蕭嬋又做噩夢了。夢見自己倒在血泊里,這是第二回夢見自己倒在血泊里了。
血是從胸口處冒出來的,她冒出來的血不比顧世陵的少,如泉如注,如萬馬奔騰的喧囂,嬛娘拿手捂住血也沒有止住,溫熱的血還是從嬛娘的指縫里泌出來。
嬛娘的珠淚和胸口上的血一樣沒止住,珠淚雙拋,打濕了她的鼻洼和兩腮。
這個噩夢讓蕭嬋莫名想到在冀州時,那支飛蝗般的箭過頸側剌破皮肉后曹淮安用顫抖的手捂住傷處,那溫熱的血沒止住,他澄清含溫的眼淚也沒止住。
一切都沒有止住。
都沒有止住,就和噩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