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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人可能早嚇得嗷得蹦起來了,郁巒卻毫不猶豫,坐起來身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依戀地握住了陶萄從床邊往下探的手,還自覺地張開手指,與之十指交扣。
他臉上疼出了汗,喘著氣,卻難得地安定了下來。
“耳朵很痛嗎?頭暈嗎?”陶萄再了解不過了,習慣地用氣聲問他。
郁巒閉著眼,將臉貼向陶萄的小臂,小聲說:“痛。”
“一會兒火車開了就好了,先忍一忍啊,別總敲頭,等會變笨了。”陶萄聲音輕而溫柔,“我陪著你啊。”
郁巒睜開眼睛,在這樣晃動如海底一般幽暗的暴雨夜里,聞著滿是草腥氣的雨味,他緊握著陶萄的手,在并未消退的疼痛里,紅著眼眶,嘶啞著點點頭:“姐姐,請你一直牽我的手。”
“好。”
“姐姐,不要放手。”
“好。”
沒有人能明白這一切,即便是其他自閉癥患者也沒有辦法與他共情,因為并非每個患者都與郁巒病癥相似。姐姐說,這是因為宇宙中每一個星星的光譜都不一樣,會痛苦只是因為生病了,那不是他的錯誤。
所以,沒有人能明白。
當一個人快要被無法避免的病理性痛苦淹沒時,永遠有一只手會把他拽出來,會對他說:“我陪著你啊。”
從小到大,每一次,每一次的暴雨夜,都是姐姐陪他度過。連郁巒自己都很難將他心中快要滿溢出來的感受描繪出來。
他討厭下雨,可他好喜歡姐姐……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她。
雨下那么大,陶萄反正也不大睡得著,就趴在床邊,就這么維持著女鬼探頭視角,和郁巒小聲說著話,分散他注意力:“芋頭,我出去上衛生間的時候,你干嘛和莉莉吵架啊?”
“莉莉老是讓我猜首都人說話,問我夸是什么,我說夸獎,她說苦瓜。又問我泡是什么,我說不知道,她說是葡萄,還說了連葡萄姐姐你都不知道了呀?哼,我要開始生氣了。”郁巒委屈捏了捏陶萄的手指。
“那你就給她取外號叫唱歌跑調的饒莉莉嗎?”
“嗯。”
“那張家明呢?你給他取什么外號啊?”
“莉莉跟屁蟲……他還幫莉莉,說我是葡萄跟屁蟲。”
陶萄忍笑,這三個人吵架簡直是小學雞互啄,不過芋頭都會吵架了,也是一件厲害的事。她趴在床沿兒,忽然很好奇地看著郁巒問:“那我呢?你給我取什么外號?平平無奇的葡萄?”
誰知,在潮濕溽熱的夏夜,郁巒卻很認真地搖了搖頭:“不是的。”
“那是什么?”
“姐姐明明只比我大一歲,明明比陶叔叔和媽媽小了二十四歲,比莉莉和張家明小了半歲,卻總是從小就照顧著所有人。明明做了很多很多事,卻又從來不說。去年,學校臨時在周六開了定向生院校信息的宣講會,小明不知道,已經陪莉莉出去去拍攝了。你替小明拿了好多招生簡章,又在現場幫他提問了好多問題,叫我偷偷塞到他桌子里,為什么后來你說要假裝不知道這件事呢?”
他停了停,也靠著床欄,仰起臉,烏黑飽圓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姐姐不是平平無奇的葡萄,明明是全世界最好的葡萄。”
陶萄看著郁巒的眼睛,怔住了,久久沒能說話。
直到火車又動了,漸漸穿過了大雨,外面終于又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
方思航一動不動地縮在被子里,他雖聽不清陶萄和郁巒兩人在嘩啦啦的雨聲中,那一段竊竊私語,卻也愣是沒睡著。
對面,陶萄已經睡著了,但她還維持著側躺在床沿的姿勢,要不是上鋪有床欄,她估計早掉下來了。
她的手軟軟垂下來,一直被郁巒握著。
他半坐著打瞌睡,睡得并不安穩,卻始終不愿意放開手。
方思航忽然又想起,他之前問陶萄為什么不坐飛機,饒莉莉笑嘻嘻地說:“坐飛機太貴啦,一趟就要一千多,雖然我也挺想坐的,我還沒坐過飛機呢,但還是算了,我高中三年當模特掙的錢我爸媽都不要,非要存起來,我上高中還花了我爸媽好多錢,其實火車也挺好的,沿路還能看風景呢。”
陶萄卻說:“芋頭坐飛機耳朵會很疼多,他之前去首都比賽,老師不知道這事兒,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他又不太會說,結果在飛機上忍疼忍了一個多小時。”
他想著,再瞅瞅對面交握的手。
雖說郁巒的情況實屬有點特殊,也能理解,方思航還是覺得這對姐弟有點要好過頭了……
天亮后,只有饒莉莉和張家明這兩個打雷都吵不醒的人神清氣爽,一個是本來就心大,另一個是只要不在家里以及不在郁巒房間里,都能睡挺好。
兩人結伴,一早就去洗手間外面的水盆排隊洗漱了。
方思航、陶萄和郁巒三個人昨晚都沒睡好,困困地聳拉著眼皮,在鋪位上坐了好久才爬下來。陶萄挺沒形象的,站在窗子邊前后輪了好一會兒翅根,又嘿咻嘿咻地轉腰,才算把睡得這酸那酸的全身骨頭活動開了。
方思航覺得陶萄真挺逗的,她總能做一些奇怪但在她身上又顯得很俏皮的動作,讓他覺得很真實。
他含笑看她左三圈右三圈地活動,旁邊的郁巒忽然來冷不丁問他一句:“你也喜歡美麗的圓周運動嗎?”
“啊?”方思航沒懂,“什么意思啊?”
郁巒不解地問:“你一直盯著姐姐看,不是在看她做圓周運動嗎?”
方思航的臉瞬間就紅了。
他下意識抬眼去看陶萄的反應,發現她也聽見了,動作微微一頓,卻沒回過頭來,反而趕緊把胳膊放下,從包里拿出牙刷牙膏,好像也有點尷尬似的,匆忙去洗漱了。
郁巒看陶萄去了,也忙抱起他用透明密封袋裝得整整齊齊的牙刷牙膏和疊成豆腐塊的毛巾,追了上去。
方思航面紅耳赤地撓了撓頭。
他那點純情大學生的小心思好像被陶萄這小糍粑弟弟無意道破了,那……不然就說了吧?方思航就不是那種糾結的人,很快就決定好了,略微坐了會兒,等陶萄幾個前后回來,便也裝得若無其事地先去洗漱。
洗漱完,大家分了陶萄家的面包當早飯吃,方思航還是很喜歡恰巴塔,雖然因為真空包裝的原因有點干巴了,里面也能抹點花生醬,他還是喜歡。他還和陶萄問了她家的工廠什么時候運營,以后是不是能在省城也開一家面包店,這樣要買面包就方便多了。
陶萄倒是知道現在廠子已經過驗收了,但還在招工和調試,郁阿姨之前說至少得磨合半年才能徹底穩妥,她就沒說得太明確,只是笑著回答:“我也希望呢,到時候有消息了和你說。”
吃完就得把東西收拾一遍等著下車了,一會兒下車的人肯定多,火車雖然還沒靠站,但好多人都已經去車門前等著了。
三個男生都知道主動拎東西,陶萄親手養大的弟弟,那能沒有眼力見嗎?她的背包全在郁巒身上,行李箱也被郁巒推著走了。
方思航抬手在行李架上摸了一通啥都沒撈著,把自己的行李挪下來,還熱心想幫饒莉莉拿點,她想拍點漂亮的照片用來做演員簡歷,所以帶了一個背包兩個小手提包,里面大多都是各種漂亮小衣服。
“還有東西嗎?有沒有落下的?充電器拔了沒?”
“都拿了走吧。”張家明遠遠回了他一句。
方思航茫然一扭頭。
張家明身上斜掛著個粉嫩嫩的兔子小包,左手倆袋,右手一個袋,饒莉莉手里就一瓶蓋兒都幫著給擰開的水,蹦蹦跳跟在他后頭,還時不時跳起來拍他肩膀玩,就一應聲的功夫,這倆人都走老遠了。
更別提郁巒和陶萄,那都不見人影了。
“……”方思航原地眨巴眨巴眼,疑惑地嘶了一聲。
他怎么覺得他有點多余呢?
八月正是春城的雨季,下了火車,外面正飄著毛毛細雨,落在人臉上癢癢的,打傘吧多余,不打吧又有點潮濕,幾人東西多,最終還是沒打,就這么兩兩結伴外加一個方思航,擠在人流中往出站口走。
來云南玩的攻略全是張家明和郁巒一塊兒做的。張家明是被關在家里反正也沒事,用破手機在網頁上搜些博客里的游記,算是參考;郁巒就幫忙嚴謹地分點分類謄抄在本子上,幾天就寫了好多頁,衣食住行什么都有。
但下車后這些也都沒用上,因為方思航很熟啊,他很靠譜地帶他們去了干凈實惠的連鎖酒店先把東西放好,就領著去看紅嘴鷗,之后帶他們去吃味道最好的烤乳扇,這東西四個人還都沒吃過,香噴噴的伴隨著炭火味,再配一碗酸香開胃的傣味舂雞腳,給陶萄吃得腦袋都不抬了。
真好吃啊真好吃。
傍晚,方思航豪氣地租了輛汽車,準備領著四個人去附近一個寧靜的傳統小漁村看落日,那地方沒什么游客,只有淳樸的漁民在碼頭勞作,村子里都是石板路、古碼頭和老房子,這個點過去是最美的。
“那邊可以去村民家吃農家菜,我之前就去過幾次,有個認識的阿婆,人很好的,她會做豌豆涼粉、炸蝦餅,炸洋芋、烤豆腐也好吃,還有茉莉花炒蛋、酸湯鮮魚火鍋,每一道都好吃,有種沒有商業污染的原汁原味;風景也好,莉莉不是想拍照嗎?我們現在過去,應該能看到一片金紅色的落日靜靜地沉入滇池,到時候整個湖面都泛著金光,配上背后古老的建筑,拍照很美的。”方思航笑著提議。
他這么一說,愛吃的陶萄和愛美的莉莉就差把腳也舉起來同意了。
郁巒和張家明自然不會有意見。
見四人都同意,方思航便略略出了一口氣,握著方向盤往那邊開。
他剛剛有點緊張,手心都出了點汗。
落日、石板路、老碼頭,寧靜且無人打攪的小漁村……很適合肩并肩坐在石堤上隔湖望西山,也很適合牽手漫步湖邊。
方思航認真且憧憬打算著,他打算在那兒與陶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