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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把我藏起來
陶萄、郁巒、饒莉莉和張家明圍了一圈。
羅淑芬、黃校長、曾大華和周慧也站在四個孩子身后又圍了一圈。
八個腦袋同時往前湊,伸著脖子看陳睿霖攤在桌上的那本雜志。
雜志是大16開的,全彩銅板紙,在他展示的去年那本“地域美食巡禮”欄目里,就有4-6頁的南街面包店的專題報道,且頂部有半頁紙那么大的店鋪照片,還用紅色的加粗黑體大字寫了的標題。
【南街面包店,一間隱在山海深處的傳奇小店】
文章中間也大大小小地插了陶萄家面包的實拍照片,漢堡、虎皮卷、葡撻、肉松小貝……竟一個不少,文章最后,寫這篇文章的編輯邊小雨,還神來一筆:
【……臨走前,那位老板仍還未打起精神,我客氣說:‘再見,祝您生意興隆!’他居然嚇得呸呸呸,舉手禱告,讓天公千萬不要聽。逗得我滿腹溫飽甜蜜地離去,且還笑個不停。
我想,這家面包店,我一定會再光顧的。
為又松又軟的面包,也為生活中有趣的靈魂,等候有緣再會。】
這段文字的左邊還附了一張照片。
店里客滿為患,陶廣志穿著廚師服,圍著花邊圍裙,站在柜臺后面,一張驢臉拉得老長,半死不活地給客人遞零錢。
整篇文章圖文并茂,尤其最后一張照片,把本來震驚萬分的羅淑芬、曾大華幾個老熟人都看樂了。曾大華當場拍著大腿噗嗤笑出來:“陶萄你爸,這不是你爸嗎?他這什么表情哈哈哈哈……”
陶萄也快憋不住了。
怎么會抓拍的那么恰好,把陶廣志平時那恨不得把客人都趕出去可又慫慫,不敢,只好仿佛咸魚干一樣活著的狀態拍得完全復現。
他每次都這樣,雖然總恨不得客人不要來,可店里生意真的變好后,他他又每次都盡力滿足每個訂單。人家來都來了,總不能真讓人空手回去吧?就像之前會為了王彩華和徐菁兩個小護士特意多烤一爐葡撻一樣,他一直都這樣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在文章里,他把功勞都歸到陶萄和郁美珍身上了,說陶萄小小年紀就有做面包的天賦,說郁美珍把店面打理得井井有條。連郁巒都被她發掘出了優點:“這孩子幫店里擺面包,總是能擺得異常整齊,橫平豎直,間距均勻,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有些客人透過櫥窗看見了,原本不想買的都覺得驚異,忍不住走進來買上幾個。”
他對邊小雨說自己無關緊要,只是一個普通做面包的。
陶萄看到那幾行字卻莫名有點難受。
其實每天做面包的人是他啊,他明明很累,也不想掙那么多錢,但還是為了女兒和妻子開心,竭盡全力去做。
哪怕不情愿,哪怕累到直接躺在廚房地上,他也只會抱怨客人太多,不會真的罷工,歇一歇又起來為一家人當牛馬了。
試問自己,陶萄或許也沒辦法做到這一點,可是陶廣志做到了。
看完了雜志,大伙兒這才恍然大悟,為什么他們一來省城,每次一有人提到樟溪鎮就會問是不是有個面包店,原來根源在這里。
這已是去年的雜志,主要面向濱城那些大城市發售,但時間久了,也已經被人淡忘,偏偏今年那位編輯又出了個漢堡盤點特輯,這下又把所有《天天美食》雜志忠實讀者的記憶都喚醒了。
陳睿霖把后面那本雜志中有提到南街面包店的文章也翻給大家看。雖然文章里并沒有列舉明確的排行,也沒有說其他漢堡不好,也強調了是個人口味,但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那篇文章里除了南街面包店,其他一同登上文章的漢堡都出自各種大餐廳,不僅有連鎖的國際快餐巨頭,譬如肯麥必三家,還有各個地域本土的連鎖快餐,如德克士,以及一些小眾但頗有口碑的精品漢堡店、星級酒店西餐廳等等。
那些餐廳拉出來,一個個名氣響亮得很。
一個既不是連鎖品牌,也不是高端餐廳的小鎮面包店就這么夾在其中,給出的評價還隱隱超過其他餐廳,真是太突兀了。
聽說就因為這篇剛剛寫出來的文章,那位剛剛轉正的年輕編輯還被人惡意寄了很多辱罵的信件,還有人打電話罵雜志社把竟然會把這樣不公正的文章刊登出來,認為雜志社從上到下都收了不少黑錢,更有人要求要把這位編輯開除。
“大家都不相信一個小鎮面包店,能做出最好的漢堡。”陳睿霖雖然也只是一個六年級小學生,說話卻很有條理和主見了,“但我相信,雖然我也還沒吃過。可是其他人和我也沒區別,他們沒吃過就能毫無依據地否定,那我也可以認為小鎮面包店是有可能優勝的。而且,口味每個人都不同,喜好也不一樣,小雨姐姐可以寫自己的意見,讀這本雜志的人也可以不認同,這是雙方的自由。但僅僅因為意見不一樣就去辱罵她,這絕對是不對的。”
不愧奧數冠軍的邏輯思維啊,真強。
陶萄贊同地給他豎起大拇指:“你說的對!”
她已經想起來了,那個曾向她問路,還在大雨中自由奔跑的女孩子。
本以為她沒有去她家呢,沒想到她真的去了,但為什么陶廣志和郁美珍也好像不知道這件事呢?陶廣志大照都被刊登出來了,他居然一聲沒吭過?
果然還是樟溪鎮太閉塞了嗎,陶萄問過陳睿霖后,把他手里兩本雜志都拿起來挨個翻閱了一下,心想,好像還真沒在樟溪鎮的書店或是報刊亭見過這本雜志哎。
她把雜志翻回來,看到價錢的那一瞬間,恍然哦了一下。
在普遍雜志都3-5元錢的市場價時,這一本《天天美食》月刊竟然高達20元!不過這本雜志很厚實,里面還是全彩頁的,還覆膜,還是加厚的銅板紙,賣到這個價錢也正常。陳睿霖還說雜志還經常會送一些餐廳和酒店的優惠券或者定制書簽,那些小禮物都很實用精美。
陶萄思考了一下,以為自己有點理解了,怪不得鎮上的書店和報刊亭不進貨呢,這種高端雜志在樟溪鎮一定滯銷,在市里可能都賣得不是很好,用張阿公的話來說:“一本圖畫書敢賣20塊?他不如去搶好了呀!我還不如拿去買菜,可以買一籮筐!”
但也從陳睿霖這個小孩手里都有,從而看出來,這本雜志在省城、濱城等大城市賣得倒是很不錯了。
可惜了,這樣好的宣傳營銷機會,卻沒有什么反響。陶萄不知道自己完全誤會了,還在心里這樣感嘆。
黃校長也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插曲,他搖搖頭,呵呵笑著拍了拍郁巒和陶萄的肩膀:“現在你們兩個的老爸可算出名了咯!名聲都傳到省城去了!所以他這個名字取得好啊,果然是廣志啊,現在真的廣而告之啦!”
陶萄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嘿,也是,她爸的名字竟然應在這里了?
她又想了想,一會兒還是得借黃校長的“小哥小”給家里打個電話報平安,順帶把這事兒說了,也好讓陶廣志和郁阿姨都做個準備。
去年那篇文章沒什么爭議,樟溪鎮也沒人知道。可這次不一樣,好像還引了一些不好的言論。也不知會不會影響到家里,還是知會一聲為好。那篇文章,她剛剛仔細讀完,其實也覺得那位編輯已寫得很嚴謹了,還真怪不得她。
陳睿霖站在旁邊,聽著聽著,忽然“啊”了一聲,有點后知后覺地看看陶萄,又看看郁巒:“你們倆……是這家店老板的小孩啊?”
陶萄一把摟住郁巒的脖子,驕傲點頭:“對啊!”
郁巒快被姐姐勒死了,可他的嘴角卻往上翹著,還艱難地從嗓子眼里擠出一個字:“對。”
這么巧!陳睿霖萬萬沒想到,他一下子來了精神,連珠炮似的問起來:“你們家面包真的有文章里寫的那么好吃嗎?漢堡真的那么好吃嗎?虎皮卷真的好吃到不吃就后悔一輩子嗎?你們有帶漢堡來嗎?小貝呢?我跟你們說,去年這篇文章刊登后,其實有好多面包店都學著做文章上的肉松小貝,我買了幾次仿造品,都覺得一般般,真正的肉松小貝,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陳睿霖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伸手想去抓陶萄的手腕。但他手剛伸出來,站在旁邊的那個白凈的男孩,卻突然將她身子往后一扯,他手就落了空。
“你已經是大男孩了,不可以亂牽女孩子的手。”郁巒拽著姐姐的衣服,神情嚴肅地冒出來一句,“你沒有遵守長大的規則。”
陳睿霖聽得愣了一下,有點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不過陳睿霖也沒在乎那么多,因為那個面包店老板的女兒已經把背包順到面前,拉開拉鏈,在里面翻起來。
“漢堡沒帶,不是很方便,但是小貝和其他面包還有一些。”
除了要留到明天的脆脆吐司條被她單獨放在行李箱里了,現在不好拿,她包里還有好些面包呢。
葡撻、瑞士卷、小貝之類的都還七零八落的剩了一些。
她低著頭翻了一陣,拿出只剩兩個真空包裝的肉松小貝、一塊有點壓扁的瑞士卷還有兩個葡撻,有點不好意思:“這是我們火車上吃剩的啦,但是都是單獨裝起來的,這些我們沒碰過,沒拆封。就是一路上坐車,肉松有點軟了,醬溢出來了,瑞士卷也有些壓扁了,看著有點埋汰……你看看,介意嗎?”
“不介意!不介意!謝謝你!這些多少錢,我付給你?”陳睿霖簡直幸福極了,怎么可能會嫌棄?這可是他想了一年多的南街面包店,竟然就這么遇到了,他美滋滋地說,“我覺得這真是老天照顧我啊!”
陶萄被他逗笑:“不用了,你拿去吧。”
“謝謝你。”陳睿霖再次千恩萬謝,還掏出了最新款的三星貝殼外形的手機,和陶萄要了店鋪的號碼,又問:“既然可以包裝,以后能不能寄過來啊?我能不能打電話訂?”
陶萄還不知家里早就開拓了幾個零星的濱城客戶了,還挺保守地想了想,不知道這時候的快遞怎么個流程,就和陳睿霖答復說要回去問問鎮上的郵局能不能寄送。
陳睿霖已經很滿足了,先存著,說不定以后真能用上呢?
時間也不早了,明天一大早就要考試,羅淑芬見事情說清楚了,就趕緊拍拍手催促幾個孩子先拿了房卡回房間休息,不要熬夜。
他們幾個人的房間都在三樓中間的位置,幾間房都在三樓走廊中段,門牌號308到312一溜排開。木質房門上釘著紅漆描金的號碼牌,走廊里鋪著和房間同款的暗紅色厚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這回住的酒店已經很有酒店的風格了,廁所用磨砂的玻璃門隔開干濕分離,有了馬桶和梳妝鏡,也有了一次性的牙膏牙刷拖鞋。
房間的電視都是29英寸的長虹大屁股彩電。電視柜上還擱著個vcd機,旁邊堆著幾張刻著熱門港片的盜版碟。
“哇,可以看電影哎!”饒莉莉一進來就注意到了,她走過去拿來翻了翻,又把自己用力往后丟在床上了,還被厚厚的席夢思床墊彈起來幾下,她好驚喜地又用屁股蹦了蹦:“陶萄,你摸!這床也太軟了吧!哇好舒服哦。”
陶萄家都換席夢思了,但她家還是用棉花褥子,羅淑芬覺得席夢思太軟了,饒莉莉正長身高,不好睡太軟的,怕她以后長不高。
羅淑芬什么都不愁,莉莉成績不太好也不愁,就愁她長不高。
畢竟她和地雷老師都不高。
陶萄也坐了坐床,這年代特別流行這種厚床墊,彈簧細密,墊著厚厚的海綿層,賣得也很貴,這酒店倒是挺下血本的。
安頓好了,陶萄想起要給家里打電話,就趁此機會去找黃校長接了電話,但打給陶廣志,他那邊接通后卻是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陶廣志和她通話都是用吼的:“女啊,咩事啊?”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她爸在蹦迪,看來今天生意不是很忙嘛,她把聽筒拿遠了一點,也很大聲說了一句:“你上雜志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注意一點啊。”
“什么?你想吃炸雞?你想吃就買咯,不要吃太多就好了,太上火啦!”陶廣志一邊在音樂里劇烈甩頭,一邊繼續大吼著電話。
牛頭不對馬嘴,陶萄又說了幾句,陶廣志完全聽不清,只傳來“啊?”“你說什么?”“大聲點啦”的反復循環。
她只好無奈地掛了。
看他爸那副樣子,也不用擔心什么了,心大得很。還是掛了吧,漫游挺貴的。
她把手機還給黃校長,道了謝,就回了房間。
樟溪鎮人民廣場上,彩燈正轉著圈地閃爍著,和陶廣志一起跳舞的郁美珍聽見他不知道在對著電話吼什么,忙擠過來問:“怎么了?孩子打電話過來了?”
“是啊,說是想吃炸雞,吃個炸雞還要打電話,真是想不通。”陶廣志搖搖頭,拉著郁美珍旋轉起來,“我讓她想吃就吃咯。”
郁美珍被他帶著轉了一圈,裙擺在彩燈中飄了起來,她隱隱覺得哪里不太對,可音樂太響太燥了,腦子都轉不過來。她疑惑地點了點頭,心想,難道是省城的炸雞特別貴?孩子不敢花錢?
算了算了,明天等郁巒考完了再問吧。
陶萄和饒莉莉房間隔壁,張家明和郁巒相處的畫風完全不同。
張家明倒是高高興興這看看那摸摸,和饒莉莉一模一樣,也把電視柜上的碟片翻了一遍,翻到一張《少林足球》,心里還想,這是今年的新片子唉,莉莉肯定喜歡看。
郁巒卻安安靜靜地走到書桌前,把書包放下,拉開拉鏈,把書包里的耳機拿出來了。
他飛快地瞥了眼張家明,又轉開眼,低下頭,對著手里的耳機說:“小明你好,我馬上要不理人了,請你也不要理我,一個晚上都不要理我,謝謝。”
張家明:“……我知道了知道了。”
之前總有人背后嘀咕郁巒這人不理人不說話特別拽,陶萄就讓他不想和別人說話的時候要提前告知,而且要禮貌點,要帶上稱呼,必要時還要說請和謝謝。
于是他現在每次都會跟別人提前來這么一句,禮貌用詞還非常齊全。
張家明每回聽了都哭笑不得,但也確實沒有再誤會郁巒了。
作為一起長大的朋友,他其實早就發現了郁巒有點特別。但他什么也沒有說,反正不管怎么樣,郁巒也是他稀少且珍貴的朋友里的一個。
而在張家明和郁巒樓上正上方的單人大床房里,剛回了房間的陳睿霖也已經迫不及待地撕開了陶萄給他的那幾個面包。
第一個拆的就是肉松小貝了。
他圓乎乎的小胖手小心地把小貝從塑料袋里抽出來,直接把嘴張到最大,就塞進了嘴里。因為經過長途跋涉,香酥的肉松已被沙拉醬浸透,現在吃起來肉松細細的,軟軟絨絨的,蛋糕胚子軟得像棉花,牙齒還沒怎么用力就陷進去了,里面的沙拉醬也滿溢在他嘴里。
比起那些仿造品,南街面包店的正版蛋糕胚更濕軟更蓬松,醬的味道也恰恰好,不會過甜過酸,應該是自己特調的醬,肉松也是,即便已經軟塌,他嚼起來依舊很香,肉松的味道一點都沒被沙拉醬掩蓋。
他吃著吃著眼珠就不自覺睜得溜圓了,腮肉在咀嚼中一顛一顛,激動得唔了好幾聲才成功說出話來:“哇……好香啊……”
他就知道小雨編輯沒騙人,她的文章完全寫實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