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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的雨棚很狹窄,兩人緊緊挨著,后背也緊緊地靠在卷閘門上,雨越下越大,在陶萄和郁巒呆滯的眼神里,整個街道都變成一片灰白,連對面的店鋪都看不清招牌了,街面上也很快匯一道道河流。
街上很多人也在四散奔逃,陶萄和郁巒對視一眼,只好等著了。
陶萄的短袖校服已經(jīng)打濕了,露出一點(diǎn)點(diǎn)里面的小背心肩帶,她低頭看了看,把自己已經(jīng)跑得往下掉的馬尾順到前頭來,默默遮住。
這是郁阿姨給她的小背心。
雖然她還沒有開始發(fā)育,隨著長高,陶萄體重卻沒大幅增長,一米五才六十幾斤,瘦得像個排骨,但郁阿姨卻還是細(xì)心地提前給她準(zhǔn)備。
莉莉發(fā)育得比她早,或許郁阿姨是聽羅老師說的吧?
但這件事對陶萄而言,卻有不同的意義。
陶廣志是個好爸爸,但他對女孩兒的成長也有很多不懂的細(xì)節(jié),陶萄上輩子是六年級時,穿短袖時自己發(fā)現(xiàn)胸部輪廓有一點(diǎn)點(diǎn)明顯,上體育課時也摩擦得不舒服,挺不好意思地問過饒莉莉,才放學(xué)自己偷偷去買的小背心。
那時,她站在百貨店門口都覺得滿心羞恥,遠(yuǎn)遠(yuǎn)看到店里看店的是男老板,又連忙假裝路過跑走,從街頭繞到街尾,又返回去一連去了好幾次,直到老板娘出來,她才鼓起勇氣進(jìn)去。
買小背心那天的糾結(jié)、忐忑、羞恥與不安,她至今都還記得。
這次她沒有再經(jīng)歷這一切了,郁阿姨什么都沒說,她早上起來看到床頭疊著兩件洗凈晾曬過的小背心,就明白了。
陶萄想著這件事發(fā)呆,面前卻伸過來郁巒拎著衣服的手。
她轉(zhuǎn)頭看去,郁巒從書包里拿出了一件干凈的短袖校服,遞給了她。
自從有一次黃偉杰把小人書帶來學(xué)??矗€在食堂邊吃飯邊看,看得噴笑,飯渣子菜葉子噴了郁巒一胸口后,他就每天都會多帶一件衣服來上學(xué)。
“姐姐?!彼孔镜刈隽藗€把衣服往肩上披的手勢。
“謝咯?!碧仗牙夏樜⑽⒁患t,接過來,剛剛她的小動作被他發(fā)現(xiàn)了。
郁巒笑笑,又仰頭看雨。
陶萄把衣服披好,正要伸手去感受感受雨還大不大,心里琢磨著,雨小一點(diǎn)就沖過去得了。
“姐姐,你會不會算下雨的速度?”
陶萄:“……”
這是她應(yīng)該會的嗎?
“雨滴越大,下落速度越快,但羅老師說,就算是小雨,滴速也比我們跑步的速度還要快。所以就算跑再快,也沒辦法趕過雨的?!庇魩n說。
哦,那還是不沖出去了。
陶萄干笑著撓頭:“……你們都已經(jīng)學(xué)到這種程度啦?”
雖然她每天都跟著上奧數(shù),但天可憐見的,她完全不知道已經(jīng)上到哪里了。
郁巒搖搖頭:“不是的,是上回下雨,我上課盯著天空看了十幾分鐘,羅老師很生氣,問我在干什么?!?
陶萄忍笑:“羅老師對你也是又愛又恨?!?
說著她又想到一件事,悚然一驚:“咱們是不是又要去比賽了?”
郁巒點(diǎn)點(diǎn)頭。
郁巒和張家明今年可能是最后一年小學(xué)奧數(shù)競賽了,兩人一個在預(yù)賽卡了三年,一個在市級卡了三年,今年都盼望著突破。
當(dāng)然這和陶萄沒啥關(guān)系,不過她是芋頭的專職小家長。
陶萄拍拍他的肩膀:“今年也要加油??!”
郁巒其實(shí)不太喜歡去市里比賽,每年市里的比賽學(xué)校都不同,離開熟悉的環(huán)境,全世界在他眼里都會變得扭曲變形,他只有姐姐可以依靠。
可是從去年開始去比賽,雖然姐姐陪著他,他晚上就得和張家明一塊兒住了,姐姐和媽媽也說,他不能一直當(dāng)小孩兒,總要長大。
他也愿意長大,長大他會長高,也會長力氣,就能好好保護(hù)姐姐了。
可他討厭和姐姐分開。
就沒有又能長大又不用和姐姐分開的辦法嗎?他深深地思考了起來,默默蹭過去,把腦袋垂到陶萄肩頭。
“啊臭芋頭,熱死了……”陶萄正要推他,前面不遠(yuǎn)處卻有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兒背著包,舉著一把被吹得朝天反卷的傘,啊啊啊叫著沖到了陶萄和郁巒躲雨的這個雨棚。
姐弟倆呆了呆,連忙往旁邊讓了讓。
那女孩兒已經(jīng)淋得渾身濕透,連包都在滴水,正彎腰把運(yùn)動鞋里的水倒出來,她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工牌,在陶萄面前晃悠晃悠。
陶萄無意間一瞥,看到了名字。
《天天美食》編輯部。
實(shí)習(xí)編輯,邊小雨。
邊小雨把濕透的頭發(fā)往旁邊一甩,又把濕噠噠的鞋套回去,一抬頭也看到旁邊兩個小學(xué)生呆若木雞地看著自己,她倒是很瀟灑,好像一點(diǎn)也不在乎淋了雨,反倒興致高漲地拿出一張被雨水泡得皺巴巴的宣傳單,問陶萄和郁巒:
“小朋友,你們知道這個南街面包店怎么走嗎?”
陶萄和郁巒齊齊低頭一看,又愣了愣,抬頭看了看她。
邊小雨立刻展露出一個特別慈祥的笑容,想博取小孩兒的信任。
雖然她現(xiàn)在狼狽得像個狼外婆。
她不笑還好,她一笑,郁巒嚇得汗毛豎立,忙拉住陶萄的袖子往后躲,自己鼓起勇氣站在姐姐面前:“我們,不,和陌生人說話?!?
邊小雨撓撓頭,哎呀,嚇著小孩兒了。
她把泡爛的宣傳單折吧折吧,正要收回口袋,陶萄忍不住伸出頭來問了句:“你是要去面包店買面包嗎?”
邊小雨渾身滴水,一邊擰衣服,一邊樂觀開朗地笑著:
“nonono,我可是去寫報道的!”
千禧年前后是紙媒迅猛發(fā)展的黃金十年,在經(jīng)濟(jì)高速發(fā)展、印刷技術(shù)升級和成本驟降的大背景之下,老百姓手里能支配的錢多了,對文化需求也高了,這十年也成了全民閱讀的十年。
尤其是網(wǎng)絡(luò)時代還未完全普及的千禧年初。
雜志報刊是能強(qiáng)大到引導(dǎo)輿論的,也是除了電視之外廣告的主要渠道。
但陶萄也沒想到能見到活的雜志編輯,而且還是來報道她家開的面包店的!
她家面包竟然這么出名了嗎?有點(diǎn)不敢相信。
而且這個《天天美食》的雜志她好像沒在樟溪鎮(zhèn)的報刊亭見過啊。
不會是騙子吧……從那個片警經(jīng)常上門做防詐宣傳的年代重生回來的她,又有些警惕了起來。
她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沒說別的,就指了路:“往前面走,過一條馬路,沿著下坡路走一段,拐進(jìn)第二條巷子就是了?!?
邊小雨伸頭往南一瞧,往前指了指,確認(rèn)道:“這邊嗎?”
陶萄點(diǎn)點(diǎn)頭。
邊小雨咧嘴一笑:“謝謝你了小朋友!”
那她就順著這條街附近找個小賓館,先洗澡換件衣服再說!
這么想著,她便又毫不在意地沖進(jìn)了大雨里。
反正都被淋透了,再淋一遍也無妨,就當(dāng)是大雨當(dāng)歌,也難得有這樣的時候嘛。邊小雨樂觀地想著,幸好她經(jīng)常外出采風(fēng),對這種不講道理的天氣已經(jīng)很有經(jīng)驗(yàn),她書包里的衣物、錄音筆、相機(jī)、膠卷、筆記本、鋼筆之類的東西,都是用防水袋密封好的。
望著邊小雨哇呀呀呀歡快地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陶萄又覺得她應(yīng)該不是騙子了,嗯……騙子好像看著都比較穩(wěn)重一些。
她和郁巒原本以為要等到雨停才能回家,誰知剛剛那位年輕編輯離開沒多久,郁美珍便濺起一路水花,突突突地騎著摩托車來了。
“快!上車!”郁阿姨裹著寬大的棕紅色雨衣,招呼著兩人。
陶萄和郁巒趕忙往雨衣里鉆,三人擠成一團(tuán),緊緊摟著,陶萄在中間郁巒在后面,郁美珍為了能給他倆多騰點(diǎn)位置,都快坐到油箱上了。
“腳小心啊,別挨到輪胎了。”郁美珍一擰把手,瀟灑地一飄移,摩托車便掉了頭,“我就猜你們被困半路上了,你們許姨還說要冒雨來送傘呢,我想雨傘你們不是有么?這么大雨指定不管用,我趕緊來接你們?!?
陶萄和郁巒窩在潮濕的雨衣里,什么也看不見,只能看見雨衣邊緣兩人露出的腳丫子和不斷往后退的潮濕路面。
郁巒睜著大大的眼睛,明明雨衣里什么也瞧不見,他卻還是仰頭到處看,手臂緊緊摟著姐姐的腰,姐姐前面是媽媽,他和她們?nèi)齻€人都被裝在封閉的雨衣里,這個雨衣的世界小小的,他鼻尖上能聞到媽媽的百雀羚香味,還能聞到陶萄脖子后面的花露水味,莫名就覺得特別開心。
他從小就不害怕封閉的地方,相反那些床底下、桌子底下和樓梯底下都是他害怕時經(jīng)常躲藏的地方。
當(dāng)外面的世界無比喧鬧時,他就會把自己藏起來。
黑暗,有時對他而言是安全的。
他開心得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動來動去,弄得陶萄特別癢,她癢癢肉特別多,腋下肚子腰,碰哪兒她都想笑,這會兒她就忍不住了,坐在車上又躲不掉,只好笑著拍他的手:“別撓我,芋頭,癢?!?
姐姐笑得眼睛都彎成兩道彎了,郁巒原本沒撓,都忍不住再撓兩下。
他喜歡姐姐的月牙眼。
“哎呀哎呀,芋頭!”陶萄笑得停不下來。
郁巒愈發(fā)撓得上癮,郁美珍覺得后面像載了兩只毛毛蟲似的,蠕動個不停,連忙喊道,“你們倆別鬧了,這坐車呢,等會摔了。就快到了!安分點(diǎn)。”
學(xué)校離家里太近了,郁巒只覺得沒兩分鐘就到了,好遺憾。一停車,陶萄立馬就先從中間擠下來了,等他也跟著下來,臉蛋就被姐姐狠狠擰了一下。
“長大了,都敢撓我癢癢了!”陶萄把他的臉當(dāng)橡皮泥似的擰,惡狠狠地說,“下回再戲弄我,我也撓你,撓你一個小時不停!”
郁巒扭曲著臉,點(diǎn)頭:“好姐姐?!?
“叫好姐姐也沒用!”
“好的姐姐。”
又給她當(dāng)句號使呢,一會兒好姐姐一會兒姐姐好,弄得饒莉莉經(jīng)常笑著和她咬耳朵:“老天,你這老弟也太肉麻了。”
陶萄捏夠了,又給他腦袋拍了一下:“走吧,先沖個澡?!?
郁美珍一邊把摩托停好一邊說:“對對對,雖然沒怎么淋著雨,但也去洗個熱水澡。一會兒就能吃飯了。”
下暴雨,店里也沒生意了,陶萄上樓時聽見陶廣志在廚房里一邊炒菜一邊唱歌,不禁搖搖頭。
瞧下個雨給他高興的。
如果那個邊小雨編輯不是騙子,到時候她老爸肯定又笑不出來了。
不過直到暴雨初歇,陶萄和郁巒吃完晚飯、上樓寫完作業(yè),都準(zhǔn)備去饒莉莉家打小霸王了,那位編輯都沒有露面,她吃飯時都忍不住往外看,弄得陶廣志疑惑地問了好幾遍:“你這脖子伸這么長干嘛?你在等誰?。俊?
陶萄打了個哈哈,趕緊埋頭扒飯。
她不準(zhǔn)備把這件事提前告訴陶廣志,她怕他跑了。
何況她家的面包也是經(jīng)得起考驗(yàn)的,每一樣都是真材實(shí)料好味道,后廚也總是干干凈凈的,她家連垃圾都分類呢,畢竟做面包開店,每天要消耗的原料,所產(chǎn)生的紙箱瓶瓶罐罐都不少,陶廣志還挺勤儉節(jié)約,這些東西都踩扁堆在巷子里一個大籮筐,還定期讓陶萄和郁巒踩著單車去賣廢品呢。
陶萄對此也很積極,畢竟賣的錢就成了她和芋頭的零花錢。
所以她不怕人家突然上門,也沒什么好掩飾準(zhǔn)備的。
有句話怎么說來著?
咱主打的就是一個真實(sh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