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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倒閉的南街面包店,先出租給別人,之后又被改造成雜貨鋪,再后來,就這么閑置了好些年。她開門時,連卷閘門都銹住了,她推了半天才推起來。里面到處都是塵埃,撲來一股混雜著霉味的潮氣,嗆人的很。
她連忙把一樓的窗子都先打開,順便掃掃地。
掃地掃到三樓,她掃完了自己的房間,便有些悵然地望向對面。
那是郁巒曾住過的房間。
他和郁阿姨搬走后,這間房又重新變成雜物房了,堆著好多舊桌椅爛沙發,她很久沒進去了。那天,猶豫了好久,她還是拎著掃把走了進去。
開窗,奮力打掃。
快要打掃完時,掃把無意間一掃,從床底縫隙里掃出來個銹跡斑斑的鐵皮青蛙,那發條的桿子都不見了,又臟又破。
陶萄愣在當場。
她從小就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孩兒,沒買過什么芭比娃娃,只喜歡玩金箍棒、玩機槍模型、玩四驅賽車,喜歡煙花摔炮,喜歡坐海盜船,喜歡蹦極過山車,喜歡一切熱鬧又刺激的東西,這種小青蛙,是她根本看不上的玩具。
不是她的,青蛙不是她的。
陶萄蹲下來,撿起了那只青蛙,怔怔無言地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淚一顆顆滴在地上,她才發覺自己早已哭了。
怎么辦呢。
我再次路過童年的門前,可這人間早已沒有你。
*
陶萄深深吸了一口氣,對此時還小的郁巒擠出一個笑:“姐姐那么能打,不用你幫也打得贏啊,這種危險的時候,你保護好自己就好了。”
郁巒聽了皺起眉頭:“不好,我開始生氣了。”
“生氣?”
“嗯!好生氣!”
“生什么氣?”
郁巒想說說不出來,于是坐在那兒更生氣了,抱著胳膊鼓著腮幫子,像個河豚。
陶萄認真思考了一下他為什么生氣:“你在生自己的氣啊?”
“嗯,我想和黃偉杰長得一樣高一樣胖。”郁巒低落地低下頭,“我想保護姐姐,可我,打不贏,也幫不上忙。”
“怎么會,你保護了脆皮鴨啊,你今天也很勇敢。”陶萄安慰他。
郁巒聽了半晌沒動,抬起眼來已是滿眼是淚,他伸手碰了碰陶萄臉上的創可貼,又搖搖頭。
他一點都不勇敢,還很沒用。
陶萄一看他眼淚搖搖欲墜,心瞬間被揪了一把似的,連忙用手去擦:“別哭別哭,你先憋回去,求你了,我真的不疼,讓我想想……”
陶萄其實也在想這件事,就像今天一樣,她不可能時時刻刻護著郁巒,兩人總有分開的時候,比如……上廁所啊!所以,訓練郁巒能夠自己保護自己也是很重要的事情,怎么打架下黑手這種事有種教壞小孩的嫌疑,但是可以先把身體鍛煉好!
其實很多霸凌都是欺軟怕硬的。
打鐵還需自身硬,有時拳頭夠硬、力氣夠大、夠狠,他們就不敢了。
好不容易把他眼淚擦干,陶萄伸手捏了捏郁巒白嫩嫩軟綿綿的小胳膊,終于想到了一個辦法:“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幫我的話,那這樣,以后放學,我們在學校的操場多跑幾圈再回家。”
復雜的武術、跆拳道、散打之類的威力雖然很強,但現在的小鎮上還沒人教,對郁巒這樣的孩子來說或許也太復雜了。不如就從簡單的跑步開始,先把手腳的力量練起來,等長大以后再挑合適的練也行。
郁巒眼角還紅紅的,不太理解,歪了歪腦袋:“跑步?”
“嗯,姐姐陪你跑,”陶萄算是徹底從讓她痛苦的回憶中掙脫出來了,望著眼前還活生生、眉眼稚嫩的郁巒,她甚至萌生出了想一拳擊碎命運的勇氣,她張開臂膀將他抱住,幾乎是咬著牙地說,“如果你遇到危險,記得,打不過就跑,你跑得快一點,遠一點,跑到姐姐身邊來。”
“姐姐,跑步,就能保護你了嗎?”他喃喃地說,把臉靠在她肩上。
“嗯。”陶萄撫了撫他的后腦勺,慢慢閉上眼睛。
你要跑過那殘忍的宿命,一路好好地跑到漫長人生的終點。
不要再早早死去,拜托你,長命百歲。
*
隔天,陶萄是被甜甜的奶茶香氣喚醒的。
下樓一看,家里已經滿是香氣,炸雞排、雞腿、烙肉餅的肉香,漢堡胚在烤箱里膨脹起來的小麥香,還有奶粉煉乳與茶葉一同被煮沸后悠長醇厚的奶香。
陶廣志和郁美珍今天特別早就起來了,已經熬好了一鍋奶茶,還倒出了幾杯,正在廚房測試擱多少糖合適,對比了少糖、微糖和正常糖的味道,還精益求精地比了比用黃冰糖、白砂糖、紅糖的區別。
最后,他倆決定用冰糖和紅糖,冰糖的口感很順,甜味也是清清甜甜的,和奶味融合得特別好。而紅糖在炒茶葉的時候就放進去,會變成特別香的焦糖奶茶。
兩種口味的糖量都不多,只加一小塊增添風味就好,畢竟煉乳已經夠甜了。
陶萄頭發都還沒扎,穿著睡衣就忍不住跑過去好奇看了看。
一看她就放心了,郁阿姨真的很會做奶茶。
比起街邊冰室里直接拿植脂末和糖精攪拌攪拌就沖好的奶茶,郁美珍做奶茶十分專業,她先把茶葉和糖炒香,才加熱開水煮茶,煮到茶香彌漫,茶色紅亮,就把茶葉撈出來,不然再煮就很苦了。
最后,才在鍋里加入沖泡好的奶粉和煉乳,再慢慢攪拌到茶香奶香交融,倒進大茶壺里。這樣就齊活了,從開鍋炒茶葉,差不多十五分鐘左右就做好了。
“葡萄,你起來了?你看怎么樣?還算像模像樣吧?”郁美珍笑著問,“一會兒你嘗嘗看。”
“很好很好!”陶萄像個小監工似的點點頭,又沖郁美珍豎起大拇指。
郁阿姨這手法,已經有以后流行的圍爐煮茶時做烤奶的風范了,雖然還沒喝,光聞香味陶萄也能聞得出來,她家的奶茶用料比外面好,又是現煮現熬的,一定好喝啊。
“那就好,我一開始生怕給炒焦了。”郁美珍聽了高興地拿杯子先倒出四杯來,今天家里的早餐也吃漢堡配奶茶,“對了陶萄,你出去叫小巒回來吃早飯吧,他牽著脆皮鴨出去跑步了。”
陶萄接過一杯:“啊?去哪里跑?”
而且,今天她居然是家里最后一個起床的。
“就在巷子里,他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起來得特別早,還一起來就把脆皮鴨放出來了,說要出去跑步。”陶廣志一邊復炸雞排一邊說,“小孩兒啊,一陣一陣的,搞不懂。”
他現在鍋里炸的是店里今天要賣的漢堡,明天他也準備這個點起來,把店里賣的大致做幾十份出來就行。
之后他就得去煤場忙方志鵬的大單子了。
明天他要忙一天,還要跟車去縣城,店里和兩個孩子只能托付給美珍。
陶廣志有點擔心美珍會太累,他一邊砸吧嘴一邊還在想,今天晚上要不他就把地也拖了,兩層樓的廁所也刷了,再把兩個孩子的衣服也都洗好。這些家務做完,晚上再包兩盒燕皮凍在冰柜里吧!這樣美珍明天看店就不用操心做飯的事情了,燕皮滾水一煮,加點蝦皮紫菜鹽味精就能吃了,好吃,熱乎,還快。
他如今也是滿嘴奶茶香,郁美珍煮的奶茶,剛剛他就已經先牛飲了一杯,真別說,天氣漸冷,這么熱乎乎、香甜甜地喝一杯下去,手腳立刻就暖和起來了。
陶萄聽說郁巒竟然已經開始跑步,趕忙端著杯子,從半開的卷閘門底下鉆出去。
已經快十二月了,雖然氣溫還有十幾度,但撲面而來的風已變得涼涼的,她下樓來沒穿外套,伸頭往巷子里探看時,不禁搓了搓胳膊。
她很快就看到郁巒了,他在小巷里一堆早起散步、甩胳膊、拍背、撞樹、聽收音機的阿公阿婆里非常顯眼。
畢竟誰會拉著一只帶小帽穿花褲衩的鴨子跑步呢。
脆皮鴨脖子上戴了個軟皮的小項圈,是郁美珍拿陶廣志的舊皮帶改的,上面還縫了個小扣,小扣里綁著一條特別長的松緊帶,郁巒就牽著那長長的松緊帶,在清寒的晨風中,牽著鴨子跑步。
可憐脆皮鴨這吃面包和各種螺獅小魚米粥長大的肥鴨子,不知多久沒有這么跑過了,陶萄只覺得它嘎嘎叫的聲音好像都有點喘氣了,還經常跑著跑著就發脾氣不跑了,并用鴨掌憤怒地跺著地板。
郁巒跑個幾步就得返回去哄鴨子,陶萄聽見他蹲下來,神情非常嚴肅地說:“你和我一樣,要跑快點,下回不要再被別人抓住了,知道嗎?剛剛路過鹵肉店,你沒看到你的同伴嗎?你也想被掛在烤爐里轉嗎?”
“噗。”陶萄奶茶差點噴出來。
交涉了好一會兒,脆皮鴨才重新跑動起來。
不過也好,讓脆皮鴨也減減肥吧,聽英嬸說,家養的鴨子好吃好喝能像小貓小狗一樣活十幾年了,尤其是脆皮鴨這種大番鴨,聽說品種比其他種類的鴨子更長壽,也不易生病,養得好的,有二十年呢。
那脆皮鴨豈不是能陪她和郁巒上大學了?
陶萄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只嘎嘎叫的老鴨子被陶廣志和郁阿姨抱著一起送他們倆上大學的場景,又忍不住想笑了。
見芋頭跑到巷子尾,又掉頭跑回來了,她出聲喊住他:“芋頭,回來吃飯了!”
郁巒看到她,連忙把脆皮鴨抱起來,加速沖了回來。
“姐姐,我,跑步了!”他仰起臉,像等待她夸獎似的,“脆皮鴨也跑了!”
陶萄當即一長串地夸他:“真棒真棒!你不僅記得和我的約定,還一大早就開始履行諾言了,還知道帶著脆皮鴨一起跑步,你怎么這么棒啊?我都沒說今天開始跑呢,你那么自覺……”
郁巒被夸得臉都紅了,恨不得出去再跑幾圈。
陶萄拉著他進來,讓他去洗手,坐在餐桌上吃早飯。
脆皮鴨也終于從這場鴨鴨晨練中得救了,拍打著翅膀去吃它的早飯。
陶廣志也把三種口味的漢堡都組裝包好了,今天早上除了自家吃的四個,一共做了三十個,一種味道十個,剛好配那一大壺的奶茶。
他和郁美珍已經先吃過了,便合力先把漢堡和奶茶擺到店鋪里來,并把招牌寫上,這回有郁美珍在,可就不像昨天那樣用個破硬紙板了,是用兩個孩子做手工的彩色卡紙,描了粗寫字體后,再減下來拼貼在白紙上的。
“現做漢堡香濃奶茶,吃飽又喝好”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漢堡3元任選|絲襪奶茶1元/杯”
做好了招牌,郁美珍站在店門口看了看,總覺得少了什么,想了半天,她猛地跑上了三樓,從家里堆放雜物的角落里翻出個已經沒電的大聲公喇叭。
她拿下來換了電池,試了試,見還能錄音,本想拿給陶廣志讓他錄個吆喝的聲音,轉身時正好見到兩個小孩兒并排坐在桌邊吃漢堡,陶萄晃著腳丫子,問郁巒:“好喝嗎奶茶?”
郁巒學著晃腳,點頭:“好喝姐姐。”
她腳步頓了頓,突發奇想,讓兩個孩子錄了兩句。
今天是周天,巷子里比平時更熱鬧些,張國棟正雙休在家,但他也沒能睡懶覺,還不到七點,周慧便催著他起來洗漱吃飯,讓他一會兒趕緊去把車從單位開回來,送張家明去縣城里上鋼琴課。
他們家有一輛二手凌志,小箱子太窄了進不來汽車,就一直停在單位的停車場,每次要用了還得趕過去開車。
張國棟一聽鋼琴課的事兒也在心里嘆氣。
是的,樟溪鎮全鎮都找不到一個鋼琴老師,每個周末張家明都要在縣城和鎮上往返,一周兩節課,都集中安排在周天了,上午一節,下午還有一節。
中午他們也只能在外面吃飯,吃了飯就只能窩在車里坐著休息休息,等下午那節課上完就回家。
每次上鋼琴課回來,都得折騰到晚上。
“哎呀怎么辦,今天鬧鐘沒響,我竟然睡過頭了,沒來得及做早飯,國棟,你和小明拿錢出去吃吧。”周慧坐在窗邊飛快地梳頭發,她平時都是五點就起來了的,此刻滿臉懊惱,“快快快,你快起來,我現在就去叫小明,等會來不及了!”
張國棟迷迷糊糊爬起來,又嘆了口氣,就因為這鋼琴課的事情,他總覺得他折騰一趟比上班都辛苦,畢竟開車到縣城,可要兩個小時呢。
來回就是四個小時!
為了趕上午十點的課,每到周天都像在打仗。
張國棟認命地起來洗漱,看著張家明眼皮都睜不開就被周慧塞了牙刷進嘴里,兩人在周慧的催促下,十幾分鐘,父子倆就被推出了門。
張家明萎靡不振地背著一書包的琴譜,問:“爸,早上吃什么?”
張國棟也還沒睡醒呢,一邊拉著兒子往外走一邊打著哈欠說:“唉,去英嬸的小賣店隨便買點包子豆漿吧……”
話還沒說完,兩人混沌的腦子里就聽到清寒的秋風中傳來了稚嫩童真的聲音,似乎是大聲公錄的音,一個小女孩兒先活潑雀躍地說著:“現做漢堡!”
緊跟著便又跟著一個小男孩兒軟軟糯糯的聲音,他還認真努力地模仿著她的語調:“現……現做漢堡?”
“只要三元錢~”
“只要三元錢~”
“香濃~奶茶~~”
“香濃~奶茶~~”
“一元一杯~”
“一元一杯~”
“吃飽又喝好~”
“吃……吃飽又喝好~”
平日里聽見的大聲公里的聲音,全都是成年人的聲音,要不是粗啞的老頭,要么是那種聲嘶力竭的吶喊聲,突然聽見孩子這樣乖巧軟乎的吆喝聲,連張國棟都被吸引得腳步慢了下來。
“唉?爸,是陶萄的聲音!”張家明也驚喜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陶萄家做漢堡了!還有奶茶呢!我們去陶萄家買早飯吧!”
張國棟扭頭一看,還真是,不僅架著大聲公,連招牌都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