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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不知道,羅老師已經先一步憤而上告,要求嚴懲李榮這樣品德有虧的學生,才上小學就被通報批評過的學生,難道不是劣跡斑斑?如今也毫不悔改,怎么能把這種禍患留在學校,不然其他學生的安危誰來保障?
郁美珍感激地看了眼陶廣發,幸好陶家人都靠得住,不然今天肯定沒這么容易能處理好。
陶萄正殷勤地領著郁巒繞著桌子幫大人們倒啤酒。
郁美珍看到了,她的眼眶忽然忍不住一熱,等陶萄和郁巒抱著啤酒瓶跑過來,她便彎下腰把她抱住了。
“謝謝你啊葡萄。”
陶萄僵住了。
“小巒每次受欺負都是你幫他,真是好謝謝你啊。”
好久以后,陶萄早已被郁美珍香香軟軟的懷抱放開,她也早已強裝鎮定地回到自己座位坐著,埋頭吃飯,卻還是心跳加快。
明明已經長大了,明明自詡是個堅強的大人了,明明和自己說好再也不會羨慕別人有媽媽……和媽媽的擁抱了。
可剛剛,她卻還是如被這個柔軟的擁抱擊中了一般。
讓她又是心痛……又無法遏制地感到溫暖。
陶萄也不知道自己在掩飾什么,埋頭扒飯,吃得越來越快。
好沒出息啊,她還在心里罵自己。
吃完了飯,陶萄的兩個姑姑還使喚姑丈們出去跑腿,到冰室里買了近來最紅火的港式絲襪奶茶,打包回陶萄家里,一家人便聚著熱熱鬧鬧地打牌喝茶閑聊。
連脆皮鴨都被郁美珍換了一頂小粉帽,系上粉白波點小領帶,獎勵了一大碗香噴噴的紅薯葉麥麩米糠玉米碎小米粥,它吃了個肚圓,吃完了,還在家里悠閑地溜溜達達散步。
它被那李榮踢得腹部的羽毛禿了一塊,翅膀也險些折了,但幸好它過于肥胖,被踢飛時,脂肪很好地保護了它的鴨架,好好養養應該就能長回來了。
白天的一場壞事,倒莫名促成了一場家庭聚會。
陶廣志摟著郁美珍坐在哥姐中間,又大吹特吹自己近來如何勤奮,今天還和陶萄一塊兒把漢堡做出來了。
大伯娘一聽,便催著陶廣志現在就做些出來嘗嘗。
之前煤場用陶廣志做的甜點當會議茶歇,反響很不錯,這回還弄了這么時髦的東西,她當然很感興趣了!
漢堡啊,這種洋人的東西,用來接待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洋人不是更好?大伯娘聽得眼睛一亮,煤場挖煤的很多器械都是外國進口的,花了大價錢請過來維修保養的洋人工程師都不好伺候得很,還按時薪計價,又愛磨洋工。
給他們弄點漢堡吃,看看能不能做工做得快點吧。大伯娘如此想。
陶廣志一聽要做漢堡,頓時苦了臉:“啊?大嫂你還沒吃飽嗎?我明天做了給你送去唄,現在大晚上,怪累的……”
早知道不吹牛了,他好后悔。
大伯娘是個脾氣火辣辣的女人,長嫂如母,她可不像陶廣發那樣慣著他,一巴掌蓋他腦袋上:“做幾個漢堡你叫什么累,大男人嬌氣得很,有錢掙就不會累!快去!明天你不是還得做些來賣嗎?你就順帶把明天要備的料給備了。”
陶廣志只好苦哈哈地又進廚房了。
陶萄吸著奶茶偷笑,太好了,她本來也想催她爸提前備漢堡的材料來著,但家里還有親朋在,就不好意思開口,沒想到大伯娘替她把她爸解決了。
吸著吸著,她又砸吧砸吧嘴。
小鎮上的絲襪奶茶當然也很不正宗,絲襪奶茶是港城那邊傳過來的,人家是用斯里蘭卡錫蘭紅茶,加煉乳和淡奶做的。小鎮上哪有什么斯里蘭卡紅茶,就是單純用植脂末、無品牌紅茶粉和糖精調的,看著這么一大杯,其實含奶量為零,成本也極其低廉,成本能有一毛錢都不錯了,喝起來還會有一嘴粉粉的味兒。
但不知為何,她小時候可能沒吃過什么好東西,就是覺得特好喝,現在這種奶茶在鎮上也很受歡迎,樟溪鎮街上有無數街邊小冰室,夏天賣奶茶生意極其火爆,就算現在天氣冷了,賣的是熱奶茶,生意依舊不錯。
陶萄忽然又有了個主意。
開心西餅店這回是用大促銷加大量上新產品招攬客戶,陶萄家因店小,本錢少,最重要的是陶廣志同志的生產力有限,是不可能像人家那樣營銷的,也沒辦法一次性大范圍上架新品面包。
僅靠漢堡,她家其實是無法在這場競爭中占據優勢的。
陶萄原本想著慢慢來,她家生意已經比之前好多了,再說,她家在校門口還有個小攤兒,在校門口賣漢堡,生意一定不會差的。
多少學生沒法進城吃一次漢堡,如今有這個機會,豈能不買?
但現在,她又想到了一個更好的搭配。
如今傳統的面包店里是很少做飲品的,大多都是瓶裝批發來的牛奶、酸奶和豆漿,但在二十多年后,大多面包店里都會上飲品,甚至后來飲品比店里的面包還更好賣。果茶、奶茶、雙皮奶和咖啡,應有盡有。
她看了看手里特別大杯的塑封膜奶茶,現在的奶茶里還沒有珍珠,這一大杯2.5元,在這時候也算很便宜了。
現在的封口機不便宜,她家還買不起,但陶萄也想好了。
她家可以另辟蹊徑,用那種超大的5升銅質茶壺來沖調奶茶,且為了做得更好喝,陶萄決定在如今全植脂末全糖精零奶零茶的奶茶界,做真材實料的奶茶,卷死同行!
不用植脂末沖,她可以加一半奶粉和一半煉乳,一樣可以控制成本。
國產煉乳有一斤裝的,批發只要3元,能沖30-40杯奶茶,單杯攤下來成本也就一毛;如今國產奶粉也已經比陶萄出生那年便宜多了,紅星的普通奶粉一袋一斤,只要五元,能沖50杯,一杯成本也差不多一毛。但用這兩種材料喝起來,奶味可比植脂末純正多了,口感也順滑。
茶葉也用真茶葉,但也用不著買貴的茶包或進口紅茶,現在趕集時能買到的散裝滇紅,一斤才八元,一斤就能沖兩百杯,且一般都能煮兩泡,成本其實不比用那種三無茶粉多多少,只不過麻煩在需要煮一煮,不像沖調的,熱水一倒就好了。可滇紅煮出來茶味香濃,還不苦澀。
陶萄上輩子開的面包店也用滇紅做奶茶,耐泡,便宜,好喝,還自帶一點兒焦糖風味,加在奶里,醇厚甜潤,簡直絕配。
一次性沖好一大壺,就能擱在爐子上小火煨著保溫。
賣呢,就賣小杯量的,陶萄想的一杯是一次性豆漿杯的大小,一壺應該可以接30杯左右,加個簡易塑料蓋,一樣能外帶。
算下來的話,一杯奶茶的成本應該可以控制在4毛左右。
雖然比不上人家植脂末兌水兌糖精沖泡的掙得多,但至少是真有奶和茶的奶茶。
和漢堡搭配著賣,1元1杯,毛利其實比賣面包還要高。
主打一個平價小漢堡配平價小奶茶。
這樣還省事,甚至都不用提前備料,煮一大茶壺能賣一早上,還能隨賣隨倒,一杯接一杯賣,完全不用等待。
這還是冬日熱飲呢!
和熱乎乎的漢堡一起吃,正好。
郁巒坐在陶萄身邊,他也雙手捧著個對于他而言過于巨大的奶茶杯努力地吸著,就聽陶萄忽然嘿嘿嘿地奸笑了一聲。
他疑惑地轉頭看了過去。
姐姐喝奶茶,會用力吸一大口,吸得連腮幫子都鼓起來,才慢慢吞下去。她就這么臉頰一鼓一鼓地遠遠盯著廚房里做漢堡的陶廣志,眼神明明在笑,卻又瞇著眼,嘴角翹翹,笑得有點奇怪。
郁巒想了半天,還是不明白姐姐在笑什么。
反倒是正烤漢堡胚的陶廣志背后一寒,他撓撓頭。
奇怪,他怎么又有種不祥的預感。
*
客廳里,郁巒看了會兒姐姐奇怪的笑容,又轉而盯著姐姐臉上的淤青和創可貼看,她今天打架,臉頰上青了好幾塊,額頭在地上滾的時候,也被粗糙的水泥地擦傷破皮出血,貼了一個創可貼,看著很是有些凄慘。
陶萄繼承了陶廣志的白皙皮膚,和郁巒那種冷白冷白會透紅血絲和血管的白不同,她是白里透紅,像牛奶一樣奶白奶白的皮膚,摸起來就像個乳白色的奶豆腐,顯得很健康,手感還很好。
但現在那種健康的美感卻被那些令人討厭的傷口破壞了。
這讓郁巒垂下了眼,默默看著自己的雙手。
下午,饒莉莉把他的刀搶走了。
他不開心。
那次在河邊打過架以后,他曾有一次趁姐姐和饒莉莉結伴挽著手去上廁所時,鼓起勇氣問黃偉杰怎么才能長得和他一樣胖。
黃偉杰吃驚極了,半天沒回答。
他沒想到郁巒竟然會主動和他說話,說的還是一長句!要知道同班那么久,郁巒就沒有主動和他說過一句話。這讓他雖然不明白為什么郁巒明明在和他說話,他卻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桌子,黃偉杰還是受寵若驚,驕傲地挺起胸膛說:“我一頓能吃兩碗飯兩碗湯,還能吃一盤紅燒肉!”
郁巒聽完,認真地說了謝謝,還把這件事記在心里。可是他怎么吃都吃不了那么多,他真的很想和黃偉杰一樣,長出很多的肉,變得又高又胖,很有力氣。
最后,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努力多吃一點菠菜。動畫片里,波派平時看起來身材瘦小,但只要吃下一罐菠菜,就能瞬間獲得超強的力量,打敗反派布魯托,保護女友奧利弗。
郁巒抱著奶茶杯,一臉憂愁。
那他多吃些菠菜……是不是也可以保護姐姐了?
*
縣城,方家的豪華大洋樓。
方志鵬和同學約著去縣體育館打了一下午籃球,直到天黑了才回來,方奶奶摟著三個小小孫、小小孫女看電視,回頭喊了聲:“志鵬啊,你從南街面包店訂的葡撻到了,奶奶給你放冰箱了哦。”
方志鵬哎了一聲。
他現在渾身大汗,便先進房間沖涼,換了一身衣服才下樓,才從冰箱里把整個泡沫箱拿出來拆。
今天是周末,但他一會兒也要回學校上晚自習了,這箱葡撻交給傭人年阿姨用烤箱復烤一下,外皮就會恢復原本酥脆的口感,撻心也還是那么滑嫩,那他就可以帶進學校,送給輔導員和其他任課老師嘗嘗了。
明年他就要畢業了,這段日子正卯著勁給老師獻殷勤呢。
倒也不是為了走后門,他就是想提前知道畢業大概會被分配到哪里。
97年正處在畢業生分配制度改革的過渡期,他們這批國家任務計劃招收的學生雖還能享受分配政策,但具體去向卻充滿變數。
畢竟紡織技術專業的分配方向相對固定,無非是國有紡織廠、印染廠、針織廠,或是各縣市的輕紡局下屬單位,運氣好能進濱城的大型紡織集團,運氣一般可能就回生源地的縣辦紡織廠。學校老師們常年和就業辦打交道,他們的手里握著不少單位的招工信息,也會提前知道一些事情,他和老師們多交流,也好為將來的工作做些準備。
雖說家里也說,讓他不用著急,如果分配結果不理想,就放棄分配得了,家里直接給他蓋一個小廠,讓他自己做生意。方志鵬卻還是傾向去大城市的大集團看看,他還年輕,先出去學習那些先進大集團的經營理念,再回來辦廠也不遲。
想著這些心事,他慢慢將箱子的膠帶劃開,打開蓋子,就忽然看到一盒盒蛋撻旁邊還多了個……這是什么?
方志鵬疑惑地“嗯”了一聲,把那油紙包剝開了。
剛剝開一半,他就認出來了,吃驚不已:“竟然是漢堡!”
南街面包店出漢堡了?這是額外送他的?
他有些驚奇地看了又看,這漢堡竟然還做得挺有模有樣的。
雖然已經涼了,聞著有點油膩,生菜也蔫了,但還是有一股若隱若現的肉香,他正好運動完有點餓了,心想,既然人家送給他,他就嘗嘗唄?
方志鵬便朝廚房喊了聲:“年阿姨,麻煩你啊,幫我把這個放微波爐里叮一下吧。還有這箱葡撻,等會也麻煩你照以前那樣幫我重新烤一下。”
普通人家里當然是沒有微波爐的,方志鵬家里卻有兩臺,一臺夏普的,一臺松下的,都是家里人從國外人肉背回來的。
沒一分鐘,他家的傭人年阿姨就把熱好的漢堡盛在盤子里端過來了,還笑著問:“志鵬哪里買來的漢堡?做得倒是正宗哦。”
年阿姨也很會做西餐,是方奶奶專門送她去學的,煎牛排、煮奶油蘑菇湯都是拿手好菜,漢堡當然也會做,她竟然說這個面包店送的漢堡正宗,這讓方志鵬更有興趣了。
端過來果然比涼的時候聞著香了不少,他雙手捧起來咬了下去。
微波爐熱過后,漢堡胚表面都烤脆了,但咬到里面就能吃得出來,原本這漢堡是非常軟乎蓬松的,的確,這胚子烤得好啊!中間的肉餅壓得也厚實敦實,煎得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肉彈牙還爆汁,混著融化的醬汁,他吃得連連點頭。
唔!果然很不錯!
比得上他在西餐廳吃的還好些!
或許是運動完格外餓,又或許是陶老板這個漢堡做得確實不錯,方志鵬這種經常吃西餐的人竟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硬要挑的話,唯一的毛病就是生菜蔫了,但這不是人家的錯,而是他出去打球,太晚回來拆包了。
他琢磨了會兒,正好他生日快到了,畢竟就要畢業了,他本來就想請全年級的同學吃東西的,只是請這么多人吃東西,還沒想好買什么方便。
這下不就有好選擇了嗎!
哎呀,這陶老板送漢堡送得真及時啊,他樂呵呵地拿著吃了一半的漢堡,走到客廳,把家里的大哥大電話拿起來,撥通了陶家的座機。
由于經常訂南街面包店的葡撻和虎皮卷,他都會背陶家的號碼了。
很快對面就接通了。
“喂?是陶老板嗎?我是方志鵬啊,多謝你送我的漢堡啊,很好吃。真是很有緣分啊,我后天過生日……哈哈,多謝你的祝福,你家的東西真的很好吃。”
方志鵬打電話打得笑容滿面,接著說:
“對了,陶老板,可不可以麻煩你后天送兩百個漢堡到我們學校啊?我過生日想請所有同學吃漢堡。對對,兩百個啊!對啊,不是兩個,是兩百個。喂?喂?陶老板?嗯?信號不好嘛,怎么沒聲音了……”
方志鵬奇怪地把大哥大從耳邊拿下來,看了眼,又舉到耳邊喂了兩聲,對面終于有聲音了,只是那個聲音很奇怪,好像在莫名顫抖:
“好啊……呵呵呵,兩百個……你人好大方哦方先生……”
方志鵬還以為是電流雜音導致的,便開開心心地說:“哎呀,都快畢業了,也不知以后還能不能見到這些同學,我也就請大家一起熱鬧熱鬧而已。”
“那就這么說定了啊陶老板!你晚上八點之前送到就行,這樣你慢慢做,我們年級要上晚自習,正好上完就能吃到。”
“嗚嗚好的,嗚嗚兩百個,嗚嗚再見……”
“嘟嘟嘟嘟……”
方志鵬疑惑地把手機舉到眼前。
好奇怪啊,他怎么好像聽見陶老板在哭啊?而且他掛電話怎么掛那么快?他都還沒說再見呢!收到大單,他這么高興嗎?
方志鵬聳聳肩,把電話放了回去。
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喜極而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