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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萄愣了愣,難得郁巒會主動表達自己的要求,這可得好好鼓勵他,她便干脆轉過來,把郁巒的手臂扯下來,自己伸出手,從他兩只胳膊底下穿過去,用力將他面對面抱住:“行啊,抱抱。”
她拍了拍他的背,還說:“以后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或是不想要什么,記得都像剛剛那樣說出來,知道嗎?你要多多說話。”
郁巒有些高興起來,趴在陶萄的肩膀上,點點頭,點完頭想了想……又很小聲地說:“好。”
行吧,多說一個字也是字。
陶萄被他逗笑,抬手呼嚕呼嚕地把他的腦袋揉得蓬亂:“我們芋頭好乖。”
郁巒垂下眼,靦腆地抿著嘴,嘴角翹起一點點,還忍不住用頭頂輕蹭回應陶萄溫軟的手心,蹭了蹭,他便安心地趴在她肩頭,去看遠處好像融化在屋頂上的夕陽。
張家明和饒莉莉在旁邊看著,都有些說不上來的不適應,尤其是張家明,他眼睛都瞪圓了,陶萄以前哪有這么溫柔啊?她可是剛上一年級就能把三年級的男孩子騎在地上揍的勇士啊!
能揍得人家嗷嗷大哭,鼻涕都流進嘴里。
饒莉莉倒是有點相信陶萄之前說的,她從此就要把郁巒當親弟弟的話了,看著乖乖趴在陶萄身上不肯撒手的郁巒,她甚至有點羨慕了起來,托著腮幫子,悵然地嘆了口氣:“哎,看得我都有點想要一個弟弟妹妹了。”
可是她爸媽都是老師,要保住工作,是不可能給她生弟弟妹妹。
張家明倒是一點不羨慕,饒莉莉純粹是沒見過煩人的。可不是每個弟弟都和郁巒似的,他雖然沒有親弟弟,但有兩個堂弟,過年到他家里來,跟兩匹野馬似的滿屋子亂竄,差點沒把他房間給拆了!
最可惡的是,他集了好久的全套郵票冊子,被那倆小東西翻出來當撲克牌甩,冊子封面都被撕爛了,他沖進去搶回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最煩的是他媽又特要面子,還說:“小明,你是哥哥,要讓弟弟的嘛,不要這么小氣,幾張郵票而已,弟弟好不容易來家里一次,想看就給他們看咯,弄壞也無所謂的,以后再買過新的就好了。”
真是討厭,他才不要什么弟弟妹妹的。
四個小孩兒就這么坐在小賣店門口吹著夏天并不涼快的風,吃吃喝喝,嘮嘮叨叨,拉勾蓋章約好了放學撈蝌蚪的事兒,直到暮色慢慢降臨,天邊飄滿了黛紫的云,各自家長扯著嗓子大叫吃晚飯才各回各家。
郁美珍已經給人燙頭回來了。
郁巒的外婆摔傷的手早已經好了,她也不用每天往返荔浦了,今天正好有人約她做頭發,她出去忙了一下午,給兩位阿婆燙了頭,還染了黑,才掙了七十八塊錢,這讓她也挺沮喪的。
這些年紀大的阿婆實在太能砍價了,她原本報價兩人九十的,被硬生生砍到了七十八,刨掉藥水、染發劑那些成本,她才掙二十塊呢,真是太難了。
這會兒她正站在廚房里頭,小心翼翼地幫陶廣志把蛋撻液倒進撻托里,陶萄和郁巒回來的時候,烤箱都已經啟動,陶廣志的青菜也炒好了,立馬就能開飯。
陶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爸居然在這時候還烤了葡撻!
“唉,先頭那兩個護士特意又過來了,聽說今天沒做,失落成那樣子,我也不忍心,之前她們來了兩次不是都沒買著?我就答應她們現烤一爐,讓她們先去附近逛逛,一會兒再過來。”陶廣志一臉后悔地把菜端出來了,“一時心軟,無端端給自己找事做,等會要是賣不掉就完了。”
陶萄恍然大悟,她說呢,她爸怎么會突然這么拼。
之前葡撻剛推出的時候,來了兩位年輕女士,就是一開始還覺得挺貴被坑了的那兩位,后來她們幾乎天天下班都來買,哪怕開心西餅屋也出了更便宜的酥皮蛋撻,她們也還是天天過來。
成了老顧客后才知道,她們是這附近鎮衛生院的護士,下班特別晚,經常過來買時都賣得差不多了,常有走空沒買到的情況發生。
“做醫護的是最辛苦的,下班經常沒個準點,算啦算啦,人家累了一天就中意吃這個,說什么也得給人家烤啊是不是?而且人家還常來光顧我們生意,介紹了衛生院好幾個醫生過來買呢。”
陶廣志一邊給兩個孩子舀湯,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服自己:“既然要烤,不可能烤幾個嘛,一爐出來就有四十個,賣不完就賣不完吧。葡萄,一會兒我和你阿姨去蹦恰恰,晚點實在賣不完,你給莉莉家送幾個,給英嬸送幾個,給張阿公家也送幾個,要還是剩下不少,你和郁巒都放開肚皮敞開了吃,沒事,虧本就虧本吧。”
郁美珍坐在對面,她腦筋活絡得多,想了想,忽然兩眼放光地提議道:“廣志,何必送來送去,這爐蛋撻,不如我們帶去舞廳賣吧?廣場上那么多人賣糖水涼茶、賣冰沙冰棍、賣水果涼粉的,甚至有人賣小炒,但沒人賣蛋撻,應該能賣得出去。”
陶萄一聽,恨不得跳起來同意:“這主意好啊!”
她之前都沒想到呢,對呀,可以多擺個小攤兒啊,這還能順帶宣傳宣傳面包店呢!
陶廣志也一拍大腿:“對啊,老婆仔,你怎么那么聰明啊?”
郁美珍笑了:“那就這么說好了。”
她以前沒有收入,被前婆婆逼得要個一角錢都得哀求她的時候,也曾動過擺攤賣東西的念頭,只是沒有本錢,最后還是沒能實施。
之前每回和廣志一塊兒去跳舞時,她就忍不住觀察那些擺攤的。她早就發現了,這些擺在露天舞廳、旱冰場附近的小攤兒,生意都出奇的好。大概是這種地方,來的大多都是談情說愛的年輕人,男孩子帶女朋友出來玩,總不好太小氣,花幾塊錢買點吃的喝的都是理所應當,甚至連價錢都不大講的。
解決了可能會滯銷虧本的問題,陶廣志又有點發愁:“唉,那我不就又變成出去上班了嗎?原本還說去跳舞放松放松呢……”
陶萄扒著飯,悄悄翻了個白眼,真不愧是她爸!
家里還欠著錢呢,他是一點也不著急的。
多虧大伯大伯娘也不計較。
暑假那半個多月掙了一千八,還是郁阿姨知曉人情世故,勸陶廣志不管怎么說,讓他先還了大伯娘一千:“家里留個八百夠用好幾個月了,大嫂介紹了這么多單子給我們,要是沒有她,我們怎么可能掙到這么多錢?雖說這一千也不夠還,但好歹是一份心意,起碼證明你心里一直想著這件事嘛。人家以后再有大單子,才更心甘情愿介紹給我們呀,你說是不是?”
陶廣志還傻呵呵的:“美珍,你多心了,我大哥大嫂是我最親的人,他們既然愿意把鈔票借給我,早還晚還都好,不會計較這么多的。”
不過后來,陶廣志還是聽老婆的話,把錢送去了。
大伯娘果然收了這一千的還款,嘴上說哎呀一家人不著急還的,其實她特別高興,還喜氣洋洋地留他們一家人吃飯,燒了一桌子好菜,后來果然時不時就有煤場的職工大老遠來買葡撻,還有打電話提前來定伴手禮、過節禮的。
她爸絲毫沒覺得有什么,現在也是,還想著跳不成舞了!
“廣志,不如這樣。”郁美珍很快又想了個折中的辦法,“一爐不是四十個嗎?我們倆帶二十五個去,留一些托給孩子們看著在店里賣,這樣我們又能掙回本錢,又不用賣太長時間,還能跳會兒舞,一舉兩得了。”
陶廣志一哄就好,立馬打消了全部顧慮,高興得直給郁美珍夾菜,一時馬屁狂拍:“老婆仔,你是全天下最聰明的老婆仔!我怎么娶到了一個這么好的老婆呀?我真是好有福氣……”
郁美珍又被他夸張且肉麻無比的恭維逗得臉紅紅地笑了。
陶萄左看看右看看,不由感嘆,也就郁阿姨三言兩語就治得住她爸了,而她爸這個人,雖然腦子不太聰明,做生意也糊涂,但勝在嘴甜疼老婆愛孩子,郁阿姨似乎也特別吃他這一套。
一個會哄,一個吃哄,怪不得能結婚呢。
飯后沒多久,那兩位護士果然繞回來了,站在店門口各買了幾個葡撻,陶廣志和郁美珍也收拾了一下,抱著裝蛋撻的泡沫箱子就興沖沖往舞廳去了。
陶萄豎著耳朵,一見她們出門也立馬從凳子上跳起來,翻出一盒拼圖塞給郁巒,把他推到柜臺后頭坐著,交代他看好店,自己轉身就溜進了廚房。
她也要趁這空當把芋泥虎皮卷試做出來。
廚房鍋里還溫著幾個沒扒皮的熟芋頭,還溫溫熱熱的,是晚飯前她特意讓陶廣志多蒸的,說是自己想留著當夜宵吃。
現在正好用上。
她把芋頭撈出來,皮一撕就掉了,露出里頭粉白粉白的肉,拿個干凈啤酒瓶,瓶底擦干了,一下一下壓過去,芋頭很快就碎成了綿密的芋泥。加點豬油和白糖攪勻,又剝了一個咸蛋黃,用勺子背碾碎,拌上一點黃油、細砂糖、牛奶進去攪和攪和,芋泥咸蛋黃餡就成了,聞著是一股咸香甜糯的味道。
接著,就可以調虎皮液了。
先把烤箱擰開預熱著,陶萄拿了幾個蛋黃磕進盆里,加白糖和玉米淀粉,順著一個方向攪打至濃稠起泡,就倒進鋪了油紙的烤盤里,拿刮板抹平。
烤三四分鐘,表面出現金黃相間的虎皮紋路,她趕緊拉出來,擱在竹篩子上晾一小會兒,只需要晾到摸起來不燙手、表面干爽不粘手就夠了,晾太久也不成,虎皮會變得干脆,就卷不起來了。
趁著晾的時候,陶萄就趕緊做蛋糕體,做虎皮卷就是得動作快。
雞蛋打發至蓬松,加低筋面粉、少量牛奶和黃油翻拌均勻,倒入烤盤烤成薄薄的柔軟蛋糕片,略微放涼后,就把晾好的虎皮先鋪在最底下,再擱蛋糕體,拿刮刀抹了厚厚一層芋泥,再撒一層咸蛋黃碎,口感更豐富,從一端緊緊卷起來,用油紙裹住固定幾分鐘,就直接塞進冰箱冷藏定型。
這種瑞士卷、虎皮卷就是得冷藏了才好吃。
這也是陶萄選擇做這個品類的原因,夏天吃多涼快啊,一定比其他面包好賣。
陶萄做完看了看時間,才用了不到一小時,她就做好了。
順手把廚房擦拭收拾了一下,暑假她經常幫忙做葡撻,陶廣志也樂呵呵地接受了她“做餅天才女兒”的人設,到處打電話和親朋好友吹噓她變得多懂事多能干,如今她已經不用假裝笨手笨腳了。
等陶廣志和郁阿姨回來,她就準備故技重施,說是又看電視看饞了,覺得特簡單就試著做了。
不過“看電視學來的”這個借口已經用過兩回,下回還真得想個新的了。
收拾完,芋泥虎皮卷也能從冰箱里拿出來切了。
陶萄一共試做了兩條,她切了一條,留了一條沒切,刀切下去的時候虎皮里頭芋泥和蛋糕一圈圈卷著露出來,截面還挺好看的。
她端著盤子剛要出去讓郁巒先嘗嘗,就見店門口忽然來了四五個大學生打扮的青年人,還有摩托車突突突的聲音。
柜臺后頭,郁巒還趴在那里玩拼圖。他個頭太矮,那些人一時沒注意到店里有人,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孩兒正回頭問另一個二十來歲扎著波點頭巾的時髦女孩兒:
“美蘭,是這邊嗎?你不是說是你姐夫的店嗎?怎么你好像不熟啊?”
“原本就不太熟……”那女孩兒站得遠遠的,聲音有點尖尖的,“還有啊,我都說了我姐夫家做的面包不好吃的,你們說的那種葡萄牙的蛋撻應該不是他家的,一會兒白跑一趟浪費了時間,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戴眼鏡的男孩兒笑了笑沒接話,繼續探頭看招牌,嘴里喃喃地念出來:“我看看……南街面包店……是這個招牌沒錯,應該就是這里。”
他回頭招呼后頭的人,“志鵬,曉琪,找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