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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沒聽進去,還伸手想摸陶萄的頭以示安撫,陶萄被他氣得臉頰鼓鼓的,把頭一偏,不讓他摸。
“還生氣呢!”陶廣志更無奈了。
郁美珍倒是聽得沉思了起來。
她怎么覺得陶萄雖然是小孩兒,說得挺有道理的。
陶萄抱著胳膊略微平復平復心情,又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家里的冰柜,苦口婆心地繼續勸說:“老爸啊,你以前不總說每回進那些酸奶都不好賣嗎?你聽我講嘛,你就再加烤一爐,趁這會兒生意旺,把那些酸奶全部擺在葡撻旁邊,一塊兒賣。”
她現在個頭太矮,只好舉著手比劃:
“天氣這么熱,人家吃了葡撻肯定口渴,一轉頭看到有冰酸奶,肯定順手就買一盒喝,冰冰涼涼的,又解膩又舒服!這樣我們就能賣兩樣呢!”
她說完,還仰著臉看她爸,大眼睛期待地眨巴眨巴,就盼著他點頭了。
店里的酸奶確實不好賣。
現在的酸奶日期短,口味也只有一種原味,還是玻璃瓶的,量雖然挺足的,但現在普通人家里有冰箱的也不多,要是吃不完又放不住,大多人還是更愛出去喝糖水、冰沙、涼茶。
陶廣志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郁美珍先撞了撞他胳膊:“我覺得陶萄說對,你別看她只是個小孩兒,腦瓜子瞧著比你靈光多了呢。我看隔壁街那個新開的開心西餅屋,店里就弄了個透明的玻璃冰柜,把什么豆漿酸奶牛奶都用冰柜保鮮著,專門擺在面包柜旁邊賣呢。”
陶萄立刻找補,連連點頭:“對啊,這都是張家明跟我說的,他媽媽經常去那邊買。人家那家店就是等到下午才開始烤面包,一烤滿街噴香,老爸你想想啊,那會兒正好大人們下班回家,人人就都來他家買了。”
她記得可清楚了。
小鎮里好多面包店都沒能開過十年,唯獨開心西餅屋一枝獨秀,千禧年后鎮上搞新城開發,那老板趁著地皮漲價前又去新城區開了一家。再后來面包店越來越多,人家老板都五六十歲了,還緊跟潮流,學著做自媒體,網售一些不易壞、便于郵寄的面包種類,后來他家還成了網紅打卡點呢。
瞧瞧人家老板多會追潮流!
而南街面包店卻早已淹沒在市場浪潮下。
說著說著,陶萄就把眉頭擰起來,兩只手捧著臉,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我還聽張家明說,可不止他媽媽,我們勝利街住的人也常去隔壁街買了,所以你前陣子生意才會那么冷清的。老爸,我是真擔心以后我們店沒生意。”
陶廣志哭笑不得,低頭看著女兒。
她捧著臉蹲在那兒,小小一團,眉頭皺著,臉頰鼓著,特別像她還讀幼稚園時,他趕集買給她的那只倉鼠,那倉鼠也是這樣,一生氣,手指一戳,就會把肥鼠屁股對著人。
他這時才明白陶萄為什么突然這么說,彎下腰來揉了揉陶萄的腦袋,溫和地說:“好吧,那我就再烤一爐,聽你的咯。”
陶萄驚喜抬起頭:“真的?”
陶廣志一笑,他的大手還擱在她腦袋上,又把她腦袋往下壓了壓,垂了眼慢慢地說:“但是啊,傻女……”
“你不用擔心這個的,老爸年輕力壯,人生又不止一條路,就算店開不下去,我也肯定能揾到錢,供你和小巒讀書生活的。”
陶萄一怔。
“我早上不是才和你說過?你就好好讀書、好好玩,以后有出息呢就最好了,沒出息了我們就開開心心的,你說是不是啊?”
那只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拍,就松開,往屋子里走去了。
陶萄還埋著頭,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是啊,這已經是她第二次聽到陶廣志這樣說了。
她聽見陶廣志勾住了郁美珍的膀子進屋,他還膩歪歪地喊著:“老婆仔,你晚上想吃什么啊?我邊烤蛋撻邊做飯咯。”
郁美珍說:“那我趕快去沖個涼就來幫你。”
“不用不用,沖完涼你就不要著急下來,等下又出汗,那不是白洗了?你大熱天出去一趟那么辛苦,現在上樓休息就好,要吃晚飯了我來叫你。”
陶廣志不由分說地把郁美珍推上樓梯去,又撐著樓梯的欄桿,仰著頭輕聲細語地跟她商量:“對了,陶萄中意吃雞翅,我晚上先烤一盤菠蘿烤雞翅;小巒呢,中意吃魚,我再做個噴噴香的干煎沙尖魚;最后,炒個你中意的醋溜白菜怎么樣?你要喝什么湯?苦瓜煲黃豆排骨好不好?清涼下火啊。”
郁美珍就這樣站在樓梯口,低頭望著陶廣志,看著看著,也不禁微微笑了起來,輕聲應道:“好啊。”
年輕時,她曾憧憬過有朝一日能過上這樣平和溫柔的日子,但卻沒有如愿。為了能夠帶郁巒離開,她忍著被造謠與他人有染,忍著被污蔑她生的不是前夫的孩子,忍著他們屢次罵小巒是傻子。
抱著孩子,一身污穢、身無分文地回到娘家后,她絕望到還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過上這樣的日子了。
現在……她是不是又有家了?
“那你現在就上樓洗洗澡啊、吹吹頭發、看看書啊、看看電視啊,不要再下來了。”陶廣志擺擺手,盯著郁美珍乖乖上了樓,才轉身去忙。
陶萄則還在店門口傻站著。
陶廣志經過客廳時揉了揉郁巒的腦袋,瞥見電視上有條眼熟的狗,連忙激動地回頭喊:“哎哎哎葡萄,你喜歡看的那條黑白點點狗的動畫片播了哦!在唱片頭曲了,你快點進來!一會兒沒看到開頭,你又要氣了!”
陶萄這才回過神,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剛剛陶廣志和郁阿姨說話的樣子,她都看見了。
陶廣志已經又進廚房里了,正在舀面粉準備烤今天第三爐蛋撻,看著他圍著圍裙忙忙碌碌,陶萄默默地搬了個凳子在郁巒身邊坐下,心里忽然很難過。
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明明他對她說了很多遍,她卻好像現在才明白,原來,陶廣志對她的期許一直都是希望她能開心啊。
她當年為了拆散他和郁阿姨做的那些事,應該讓陶廣志很傷心很傷心吧?只是那些不好的回憶,他從來都沒有對她提過,反倒是“我希望你開開心心”這句話,她都二十多歲了,他也老了,卻還是經常這樣對她說。
那他呢?上輩子的他……還開心嗎?
她捧起臉,默默地對著電視發呆,電視畫面閃爍跳躍,她卻一點都沒看入眼中。
好一會兒,動畫片播完了。
郁巒一開電視就會全神貫注地看,看完,也終于發現旁邊多了個人。
他慢騰騰地扭過頭,看到是陶萄,繼續慢騰騰地挪動著凳子,蹭到她身邊挨著,猶豫了會子,心里還是有點委屈,小聲地說,“姐姐,有人打我。”
陶萄轉頭一看,也一愣。
剛剛沒注意看,現在才發現,他臉上有一塊淤青,身上衣服也臟得很。
她立刻皺眉:“誰?什么時候?你去荔浦的時候嗎?是不是你表哥他們?”
郁巒點點頭。
陶萄記得,上輩子郁巒和他家里那些表兄弟姐妹關系也不好,孩子對喜惡是很直接的,且沒有理智,會率先用情緒來做事,情緒一上頭還無法聽懂人話,這讓小孩兒的友情有時很動人,有時又很殘忍。
她瞇了瞇眼,荔浦島交通不便,老師也少,那上頭的小學已經沒什么人讀了,陶廣志最近在忙活郁巒轉學的事情,也說過那上面的小學今年才一個班,差點都要幾個年級混著上課了。
很多住在荔浦的家長寧愿租房子都愿意把孩子轉到鎮上來讀書。
漳溪鎮上,饒、肖、張、陶都是大姓,反而郁這個姓在鎮上很少見,中心小學里姓郁的就那幾個,陶萄略回想了想,她是想不起來郁巒的表兄弟們在幾班了,但問問饒莉莉一準就知道了。
“敢打我弟弟……”她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白嫩嫩臉上一小塊淤青,像個惡霸,狠狠地說:“別怕,等開學的,他們要是不肯給你道歉,我打爆他們的頭!”
郁美珍沖完涼,想起郁巒還在樓下看電視,正要下來叫他也上去洗澡換個衣服,畢竟他身上都是泥巴。
一下來,恰好就聽到陶萄這匪氣十足的宣言。
不好,怎么又要打爆別人的頭了!她都顧不上陶萄說“我弟弟”的高興,趕緊上前勸阻:“陶萄,不行不行,你們在學校可不能打架,你放心,我回來前已經教訓過他們,他們以后再也不敢了,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陶萄看她頭發還濕著,但才下樓來沒一會兒,又有些熱得出汗,不停抖摟著衣領扇涼,便沒再犟嘴,抿抿嘴角,去給她倒了杯冰水:“阿姨,你先坐這里涼快涼快吧。”
郁美珍接過水,怔怔地看著陶萄又一溜小跑把飯廳里的小落地風扇搬過來吹,還去開了冰柜,把冰棍拿了出來,遞給她和郁巒,一人一根。
風扇的風呼呼地吹來,吸著冰棍,很快吹走了她滿身暑熱,卻又令她心頭涌起一陣近乎無措的感動。
沒有血緣關系的女兒突然接納了她,但她曾經真正的家人卻已分崩離析……郁美珍低下頭沉默了會兒,忍下紛亂的情緒,抬起頭,猶猶豫豫地問:
“葡萄,如果這幾天阿姨要經常坐船往返荔浦,去照顧郁巒的外婆,你愿不愿意白天幫阿姨看住弟弟啊?”
她有些忐忑。
“讓弟弟跟住你幾天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