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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自己終于如愿當了大人,才知道原來生活的一切都不容易。
但唯有一點,她很清楚。
重活一生,不論如何,她都想要幸福,也想要她愛的人都幸福。
她抱著那只扁扁的斑點狗,漸漸睡著了。
半夜,她又被轟隆隆的雷聲吵醒。
夏日的雷雨總是毫無預兆,說下就下,陶萄迷迷糊糊扭頭一看,剛好一道閃電劃過窗外,防盜窗和塑料雨棚上很快響起了噼里啪啦的雨聲。
外面漆黑,陶萄用被子蒙住頭,翻個身正準備繼續睡,剛閉上眼,又聽到門外有人敲門,那個敲門的人還顫聲喚著:“姐姐。”
陶萄猛地就翻身坐起,手伸向床頭,想摁亮電燈卻摁不亮,估計是停電了,小時候好像一下大雨就會停電,她只好摸黑沖過去開門。
果然是郁巒。
他穿著白色小背心藍色短褲,懷里緊緊抱著自己的枕頭,赤著腳蹲在她房間門口,嚇得腦袋都埋在膝蓋里,嘴里還自言自語。
陶萄疑惑地在電閃雷鳴中,也蹲下來細細地聽他講什么。
一會兒帶著哭腔卻很有禮貌地和老天商量:“雷公你好,可以請你不要再打雷了嗎?”一會兒埋頭喊“姐姐姐姐……”一會兒又安慰自己:“媽媽說打雷只會打壞人,沒事的沒事的,我現在不是人了,我是芋頭……”
“……”
這都什么和什么啊!
陶萄嘆口氣,伸手把他拉進來了。
外面急雨滂沱,陶萄先用自己的被子將郁巒裹住,又飛快地把變形的斑點狗娃娃也塞給他抱著。
郁巒被姐姐飛快裹成一個毛巾卷,只露出頭發亂蓬蓬的腦袋,他努力從被子下伸出胳膊抱著軟趴趴的玩偶,下巴貼在狗頭上,乖乖地縮著,看著陶萄又下床去,摸黑開柜子再找一新被子。
借著幾道閃電稍縱即逝的亮光,陶萄總算抽了一條小毛巾被。
拖著被子爬上床,見郁巒一打雷就會抖一抖,她忍住一點點心酸,過去抱住他,還用自己的雙手輕輕捂了捂他的耳朵安慰:“睡吧,我幫你捂住,很快會停的,一會就不痛了……”
郁巒不止害怕打雷,他小時聽到放鞭炮、摔炮、煙花的聲音也會突然慌不擇路地躲到樓梯下面、桌子底下或是床底下,拽都拽不出來。
大人們每次都會被逗得哈哈笑:“哎呀,你去哪里啊?這孩子真膽小啊。”
但其實這些聲音對他來說,并不僅僅是膽大膽小的問題。
陶萄去當過義工后,才聽里面的老師說,很多孤獨癥的孩子都存在生理性的感官處理障礙,他們聽到這些聲音的感受是和常人完全不一樣的,我們或許只是覺得吵鬧,他們卻會感覺有一把尖刀直刺大腦,他們是會因此感到疼痛的。
甚至是劇痛。
那時,陶萄就愣住了。
她想起小時的每一年過年,當她歡天喜地和莉莉她們出去放煙花的時候,那個總會捂著耳朵躲回房間,只從窗戶底下露出一雙眼,偷看她們玩的郁巒。
原來他很痛。
原來,每個孩子都喜歡且期許的過年,那些一放一整夜的絢爛煙火,對郁巒來說,卻如一刀刀不停歇捅向身體的凌遲,而這些痛苦,還無人理解。
也不知道他后來……去了大城市治療,有沒有好一些。
陶萄垂下眼,更緊地抱住他仍在抖顫的身體:“不痛不痛……”
被抱住的郁巒在黑暗中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姐姐……知道他會痛?
他曾經和媽媽說過打雷很痛,和老師也說過,和阿嫲也說過,都沒人相信,他們還會笑:“怎么會痛呢?是很吵吧?沒事的,男子漢可要膽大一點。”
郁巒從她懷抱里抬起頭,閃電又亮了,照亮了陶萄也如黑葡萄般的眼眸,郁巒忽然有點委屈,又有點想哭了。
他注視著她,此刻,明明身體還在恐懼顫抖,每一次雷響,他仍能感到被針扎一般的尖銳耳痛,但……他心里卻忽然像被溫暖的熱水包裹住一般,不再害怕了。
他沒說話,只是又依賴地靠回陶萄肩膀。
陶萄就這樣抱了他好一會兒,終于不怎么打雷了。
郁阿姨雖然是個溫柔的媽媽,但她對郁巒一點兒也不慣著。很早之前,她就隱隱發覺郁巒自理能力不好,她反而更加有意識地要他獨立,所以哪怕郁巒比陶萄更小,郁阿姨也能狠著心讓他一個人睡。
在陶萄為數不多還有印象的童年記憶里,的確也有好幾次,雷聲轟隆又跳閘停電的夜晚。這樣一整棟的自建房,一旦停電就會很陰森,無數家具、樓道、廁所黑漆漆的陰影都會在黑暗里變得龐大扭曲,像有無數鬼怪躲藏在里面。
偏偏陶廣志和郁美珍都是那種睡眠好到地震都震不醒的父母,這種打雷下雨的天氣,可涼快了,他們倆估計睡得還更香了。
郁巒根本不敢走到二樓找媽媽,只好可憐兮兮地來敲陶萄的門。
以前他也是這樣,在門口像念咒語一樣地喊姐姐,還會蹲在她門前小聲哭。要知道,在這種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暴雨夜,門口還隱隱約約傳來小孩兒哭聲……實在太可怕了!哭得本來不想搭理他的陶萄心都毛了,根本睡不著,只好一邊嫌棄一邊把他拉進來。
原來是這樣啊,她有些后知后覺。
怪不得。
之后,童年的每次暴雨夜,郁巒都會跑過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