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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傅斯寒站在半島酒店的落地窗前,一眼就勾到了那輛邁巴赫,沈宴洲推門下車時,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讓他微微皺了眉。
他三言兩語打發了匯豐銀行的副行長,邁步下樓。對于這個總共沒見過幾面、純粹為了利益要娶的未婚妻,他本以為自己給不出多少耐心,可此刻瞧著他清瘦的身影,心里偏生出幾分異樣的在意。
離得近了,傅斯寒才發現他的臉色比遠處看還要蒼白,這人的臉生得極小,仿佛還抵不過他的巴掌大,五官哪哪兒都精致到了極點,偏偏渾身長滿了反骨,一副誰都不服的模樣。
“臉色這么差?”
傅斯寒的聲音低沉,向他伸出了那只纏著佛珠的手。
“手給我。”
這般紳士的舉動,落在沈宴洲眼里卻成了逢場作戲,看著眼前這只骨節粗大,常年摸槍的手,他仿佛嗅到了這人身上令他厭惡的朗姆酒味,想起了昨天在茶樓里那句“吃絕戶”的狂言。
他緩緩抬起頭,漂亮的銀灰色的眼眸里,完全沒有這個人的身影,連句體面話都懶得給,直接忽略了他伸過來的手,側過頭望向沈西辭。
“西辭,我們走。”
沈西辭乖乖跟上,手臂收緊,強勢地攬住哥哥的腰,帶著他繞過傅斯寒,目不斜視地向半島酒店走去。
傅斯寒的手還懸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才尷尬地收回。
然而,這位傅家太子爺并沒有惱羞成怒。
他轉過身來,看著沈宴洲清瘦倔強,宛若黑天鵝般高傲的背影,舌尖頂了頂上顎,忽然笑了。
而那只摟著沈宴洲腰間的手臂,卻礙眼極了。
***
半島酒店,頂層felix餐廳,是全港城最昂貴的銷金窟。
沒有暴發戶式的推杯換盞,只有一杯杯香檳,和一張張在名利場里泡了數十年的精明面孔,平時生意場上見膩的人,在這種鬼地方還要見面。
沈宴洲和沈西辭挑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勉強坐下。
這一落座,那處難以啟齒的傷便遭了罪,紅腫之處傳來火辣辣的灼痛,他卻只能壓著臉色,把涌到喉嚨的血腥味生生咽下,沈宴洲在心里不知道把那只野狗罵了多少遍。
即便他躲得這樣偏,藏得這樣深。
可在這個巴掌大的圈子里,沈宴洲這張臉,本身就是行走的金字招牌,是無數人想要攀附的通天梯。
沒過一會兒,幾只嗅覺靈敏的鯊魚就聞著味兒游了過來。
“哎呀,這不是沈生嗎?”挺著個啤酒肚,笑得臉上橫肉亂顫的男人走了過來。
“聽說新界那塊物流園的地皮終于批下來了?沈生真是好手段,咱們這幫老家伙跑斷了腿都拿不到的批文,沈生一出馬就搞定了。改日一定要賞臉,給老哥一個請茶的機會,也好向沈生取取經。”
“蘇老板客氣。”沈宴洲強壓著胃里的不適,露出生意人的淡笑,“只是運氣好罷了,還得仰仗各位前輩提攜。”
“沈生太謙虛了!現在全港城誰不知道沈傅兩家要聯姻?以后有了傅家這條大船,沈生在港城那還不是橫著走?”
旁邊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明星也湊了上來,想借機混個臉熟:“是啊,沈生今晚真是風采照人,不知道待會兒舞會,能不能有榮幸請沈生跳支舞?”
跳舞?
多虧了那只狗,他這樣子連坐著都難受,哪還能跳舞。
也不知道那只狗有沒有乖乖跪著。
“抱歉,身體不適。”沈宴洲冷淡地拒絕。
幾人見他油鹽不進,又是這副拒人千里的高傲模樣,也知道這位沈大少爺向來難搞,悻悻地說了幾句場面話,便也沒自討沒趣,轉頭去尋找下一個更有利可圖的目標。
就在這時,有人走上了主臺。
看清來人后,所有人都極其默契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無論是準備碰杯的商界大鱷,還是正在調笑的名媛貴婦,紛紛轉身,神色恭敬又帶著幾分畏懼地望向主臺方向。
在港城,能有這般排場和威壓的,只有那位真正的“太上皇”,傅老爺子。
這位在黑白兩道呼風喚雨了半個世紀的老人,并未像其他人那樣穿著西裝革履,反倒是身著暗青色的織錦唐裝,腳蹬千層底布鞋,手里拄著根龍頭拐杖。
他雖然已過古稀,背脊卻挺得筆直,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透著殺伐果斷的精明勁兒。
“承蒙各位賞臉。”
“冒著這么大的風球,來捧我這個老頭子的場。”
“今晚這慈善基金,也就是個由頭,大家吃好喝好,隨意些。別因為我這個老頭子在,就拘束了。”
他話說得隨意。
可在座的哪個不是人精?誰都知道這所謂的慈善晚宴不過是個幌子。
傅老爺子今晚擺這幾百桌的流水席,把全港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叫來,真正的目的只有一個。
果然,傅老爺子話鋒一轉,側過身,對著站在陰影里的高大男人招了招手:
“斯寒,過來。”
一直站在暗處的傅斯寒邁步上前,站在了老爺子身側。
父子倆并肩而立。
同樣高大挺拔的身形,同樣陰郁冷酷的眉眼,甚至連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個叱咤風云的傅老爺子,又仿佛看到了一頭年輕力壯的雄獅,正從老獅王手中接過領地的權杖。
“我年紀大了,精力和體力總歸是跟不上了。”
他那只布滿老人斑的大手,重重拍在傅斯寒的肩膀上。
“以后,集團在新界和南洋的盤子,都要交給年輕人去跑腿。”
“斯寒這孩子剛回國,性子直,手段也硬,若是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
老爺子話說的很輕,渾濁的眼里卻透著警告的精光,語氣雖是商量,卻透著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
“還請在座的各位,看在我的薄面上,多擔待。”
誰不知道傅斯寒在港城的名聲,他昨晚才在九龍城寨栽了跟頭,連夜進了警局?風評爛得一塌糊涂,甚至有不少人還在背地里等著看傅家的笑話,等著看這位太子爺被廢。
可傅老爺子這番話,分明是在給全港城立規矩——
這兒子就算是個混世魔王,也是他的種,是他欽定的接班人。
哪怕他在外面捅破了天,哪怕他名聲再爛,只要他傅老爺子還在一天,誰敢不給傅斯寒面子,就是不給他面子。
而這港城的一畝三分地上,不給傅爺面子的人,通常都沒什么好下場。
“啪,啪,啪。”
不知是誰帶頭先鼓了掌,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響徹宴會廳。
沈宴洲自然沒有鼓掌,沈西辭見哥哥沒有鼓掌,自然也沒給他面子。
傅斯寒也看見了沈宴洲沒鼓掌。
準確說,他始終在看著沈宴洲,看著他邊捂著肚子,邊喝著香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隨著傅老爺子下臺,那股子壓在眾人頭頂的威壓稍稍散去,宴會廳里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第一件拍品,乾隆年間的粉彩花瓶被推上臺。
拍賣師操著一口標準的英式英語開始報價,底下的侍應生如游魚般穿梭在圓桌間,替各位貴賓斟滿年份極佳的拉菲。
沈宴洲坐在昏暗的角落,身體難受極了,只能一杯杯喝著香檳,緩解疼痛。
見他一直喝酒,沈西辭端來一碟精致的點心,“哥哥,我看你晚上都沒怎么吃。”
“要不要來點點心。”
沈宴洲搖了搖頭,他實在沒什么胃口。
事實上,在這個圈子混得久了點的都知道,慈善晚宴的重頭戲,往往不是拍賣,而是拍賣間隙里,那些不為人知的竊竊私語。
傅老爺子前腳剛下臺,后腳從薄薄的日式屏風里,就傳來幾個名媛闊太的聲音。
“哎,你們看臺上,傅老爺子今天這架勢,看來這繼承人的位置是鐵板釘釘了。”
“那可不?傅家這一代就那兩根獨苗。老二傅斯琦就是個書呆子,整天窩在實驗室里搞什么生物科研,對生意是一竅不通。這位置除了給老大,還能給誰?”
“也不一定吧……”
另一個聲音更低了,似是要從這腐朽的豪門里扒出一塊陳年腐肉:
“我聽我家那位有天喝多了說漏嘴,傅家……其實還有個小的。”
“噓!你瘋了?那是傅家的禁忌!提那個‘天生壞種’做什么?”
“怎么就是禁忌了?這事兒在咱們老一輩里誰不知道?當年那場豪門丑聞鬧得滿城風雨,比現在的電視劇還精彩,也就是現在的小年輕不知道罷了。”
沈宴洲捏著高腳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換做平時,他對這種豪門八卦毫無興趣,誰家沒什么破事,可偏偏他現在和傅家扯上了這層關系。
壞種?小的?
傅家,還有個小少爺?
這個他是真不知道。
只聽那個闊太繼續說道:
“要我說啊,那個小兒子也是慘。他媽才是傅老爺子當年的正房太太!那可是林家的大小姐,真正的書香門第,留洋回來的才女,當年是何等的風華絕代,多少人追啊。”
“可惜啊,是個頂級的戀愛腦。非要死心塌地嫁給他這個一身匪氣的流氓頭子,家里攔都攔不住。結果呢?剛懷上,就被傅老爺子外面那個真愛,也就是斯寒的親媽,給算計了。”
“那小三手段了得,仗著肚子爭寵,又會伏低做小。林家大小姐那種清高性子哪里斗得過?懷著孕就被關在半山的閣樓里,聽說生那小兒子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差點死在床上……后來人雖然救回來了,但腦子就不清楚了。”
“瘋了?”
“可不是嘛,瘋瘋癲癲的,整天抱著枕頭當孩子,見人就咬。傅老爺子嫌晦氣,連看都不去看一眼。”
“作孽哦……那瘋子生出來的,可不就是小瘋子嗎?”
“哎喲,更作孽的在后頭呢!那個小兒子一生下來就不對勁,那眼神那個狠啊,才幾歲大,看人的眼神就跟狼崽子似的,陰森森的。”
“聽說他六歲時,傅家祭祖。那孩子也不知怎么想的,或許是那瘋媽教唆的,竟然放火燒了傅家的祠堂!那么大的火啊,把祖宗牌位都燒了個精光!他還拿著把切水果的刀,差點把斯寒的脖子給捅穿了!”
“天吶!這么小就這么毒?”
“所以才叫‘天生壞種’嘛!傅老爺子當時就找大師看了,說是這孩子八字帶煞,克父克兄,留不得。”
“然后呢?殺了?”
“殺子是損陰德的,傅老爺子雖然狠,也不至于親自動手。不過也差不多了,他直接讓人把那孩子連帶著那個瘋媽,一起扔進了九龍城寨。”
聽到這四個字,旁聽的幾位貴婦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港城的毒瘤,三不管的地獄。
“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把個幾歲的孩子和瘋女人扔進去,那不是讓他們去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