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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呵,落水狗?!鄙蜓缰揄怂谎郏S手將滴著黑水的雨傘丟了過去。
男人不躲不閃,精準地接住傘,甚至沒讓傘尖甩出的臟水濺到沈宴洲的西褲上。
隨后,他無聲地跪下,替他脫去了皮鞋。
沈宴洲前腳剛踏進別墅,后腳西裝口袋里的私人手機就震了起來。
是沈西辭。
他一邊接通,一邊單手扯松了領帶,往二樓走去。
“講。”
“哥,葵涌碼頭那邊還是搞不定。”
沈西辭的聲音躁郁,“南洋那邊剛才讓人遞話了,很難聽。說是明晚十二點前如果見不到那批貨過關,他就要啟用《延期賠付條款》,這老東西甚至威脅要請‘叔父輩’出來飲茶,還要去商會告我們?!?
沈宴洲推開臥室門,將浸了寒氣的外套丟在地上,煩躁地換了件睡袍。
“告訴那個老東西,沈家的字頭立在港島幾十年,拜的是關二爺,講的是規矩。”
“沈家的船,哪怕是頂著八號風球出海,也從來沒誤過時辰。讓他把心放回肚子里,給我吞下去?!?
“明白了,哥。我這就讓人去安撫了。”沈西辭頓了頓,“另外,阿彪剛才回話了,安保部的兄弟摸到了那個姓梁的差佬在九龍塘的私宅,情婦說他人剛跑?!?
“不過線人說,半個鐘頭前,看見梁sir那輛銀色豐田往西環的廢棄船廠去了?!?
“阿彪已經帶人咬上去了,車里全是硬家伙。”
“告訴阿彪,手腳做干凈點?!鄙蜓缰拮叩骄乒袂埃瑔问秩∠滦丫破?,打開紅酒,注入杯中,“我不希望明天早上的香江頭條,是我們在替o記(注:警署調查科)清理門戶?!?
“是。”
掛斷電話,沈宴洲將手機隨手扔在暗紅色的絲絨床單上。
腎上腺素褪去后,被酒精和煙草長期浸泡的軀體開始反噬,胃里像有只帶刺的手在里面生拉硬拽,疼得他額角青筋微跳,冷汗順著蒼白的鬢角滲出來。
他必須馬上喝點什么,哪怕是用來麻痹神經的烈酒。
水晶杯剛碰到唇邊,臥室的門被人無聲地推開。
男人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他已經換回了昨晚的黑色工字背心,露出的虬結的肌肉。
看見沈宴洲此時衣衫半敞、疼得蜷縮在沙發上的樣子,男人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雙在暗處泛著幽光的眼睛,死死黏在沈宴洲隨著呼吸起伏的胸口,喉結極其干渴地滾動了一下。
那種眼神太露骨,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剝。
沈宴洲不悅地皺眉,強忍著胃痛的痙攣,“三千萬,看夠了沒?放下東西,滾蛋?!?
男人沒滾,反倒端著托盤逼近了兩步,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主人,今晚很不順?”他的聲音很啞。
“多管閑事。”沈宴洲手抖得厲害,仰頭就要把紅酒灌下去。
一只布滿粗繭的大手卻橫空伸來,毫不客氣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硬生生將酒杯從沈宴洲手里奪了下來。
“空腹飲酒,會胃穿孔的?!?
男人把酒杯擱在一邊,單手端起托盤里那只還在冒熱氣的瓷碗。
“我燉了姜汁燉奶,姜汁是現搗的,我加了雙倍的牛奶,蓋得住姜味?!?
奶味瞬間沖散了冷冽的酒氣。沈宴洲聞著那個味道,不喜歡。但這會兒胃里的絞痛讓他甚至沒力氣大聲說話。
“我叫你滾,聽不懂人話?”他臉色慘白,抬手就要打翻那只碗。
“哐當”一聲脆響。
碗沒翻。
男人的手掌寬大厚實,直接迎著滾燙的碗壁,包住了沈宴洲的手背,滾燙的姜奶溢出來,淋在他虎口的舊傷上,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反而順勢欺身而上。
粗硬的膝蓋蠻橫地頂開沈宴洲并攏的雙腿,將這位平時高高在上的主人,死死釘在了身后的紅木酒柜上。
“主人,求您?!?
他低下頭,滾燙潮濕的呼吸噴灑在沈宴洲頸側,語氣聽著溫柔,動作卻全是冒犯,“喝完了,您有力氣了,想怎么罰我都行?!?
“你……”
沈宴洲正要發作,視線卻在極近的距離下,撞上了男人手腕內側猙獰的疤痕。
動脈的位置。
昨晚離得遠看不真切,現在被這只手死死按著,沈宴洲才看清,他的手腕上全是舊疤。
密密麻麻的刀傷,煙燙傷,有的深可見骨,切斷了靜脈后又歪歪扭扭地長好,像一條條丑陋的蜈蚣蜿蜒在麥色的皮膚上。
這只手,到底在九龍寨,經歷過什么。
沈宴洲眼底的戾氣莫名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復雜的,同類相吸的疲憊。
他太累了。
外面的那些老家伙要吃他的肉,差佬要扒他的皮,只有眼前這只狗,雖然也要吃人,但至少目前,這狗只認他一個主。
“拿來?!?
沈宴洲放棄了抵抗,從男人手里接過碗,仰頭一飲而盡。
滾燙、辛辣、甜膩。
那股熱流順著喉嚨滑下去,霸道的驅散胃里的寒冷,但緊接著,舌根處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屬于食材的苦味。
沈宴洲撩起眼皮看了男人一眼。
他不會是在里面加了什么吧?
看著男人面無表情,他什么也沒說,將空碗重重塞回男人懷里。
“滾吧?!?
男人雙手接過空碗,“好的,主人?!?
說完,他沒再糾纏,轉身退了出去,隨著房門輕響落鎖聲,屋內重新歸于死寂。
熟悉的失眠感沒有襲來,相反一股強烈的,無法抗拒的昏沉感隨之而來。
沈宴洲試圖伸手去拿床頭的資料,手指卻酥軟得像是不屬于自己,那股熱意不光暖了胃,還順著血液燒到了四肢百骸,將他的意識一點點拖進黑甜的深淵。
他拽著床單的手指松開,沒過多久就沉沉睡去。
一門之隔。
男人并沒有走。
他聽見門內呼吸變得綿長均勻,再次推開了那扇并沒有真正鎖死的房門。
像個幽靈一樣跪在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