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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進門時,沉昭正倚在榻上喝藥。
窗外日光明凈,滿庭積雪映著天光,將略微局促的內室也照得清亮通透。炭盆燒得正暖,藥香混著淡淡的炭火氣息,靜靜浮在室內。四下悄然無聲,只有銀匙偶爾碰上碗沿,發出一聲清響。
沉昭聽見門口的響動,抬起頭。
他的目光先在她臉上停了停,像是想從她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
“都安排好了?”
玉娘走到榻前:“醫官說,再休養兩日便可以動身。車馬也已經在準備,沿途會走得慢些。”
沉昭應了一聲,神色仍舊平靜,將手中的藥碗放回榻邊。
碗中的藥汁沿著內壁一圈圈晃開。
他等了片刻,見她沒再說下去,便垂下眼,視線漫無目的地落在對側的墻角。
“庭州那邊,我已經讓沉穆先行傳信。回去以后——”
“我也會去。”
沉昭的話戛然而止,猝然抬眼望向她。
玉娘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將方才的話又說了一遍:“我同你一起回庭州。”
沉昭怔怔看著她,像是怕自己聽錯了。那雙因病倦而顯得沉靜的眼睛漸漸亮起來,唇邊也止不住地浮起笑意。
“當真?”
玉娘點點頭:“當真。”
沉昭低下頭,似乎想將那點過于明顯的歡喜藏起來,可笑意仍從眉眼間漫開,連蒼白的面色都添了幾分生氣。
玉娘見他這樣,心底也跟著松了些:“不過醫官說了,你路上只能乘車,不能騎馬。每日也不能趕得太急。回到庭州以后,還要再請軍中的醫官替你驗傷。”
沉昭低聲應道:“我會記下。”
玉娘沒有說話,又伸手將榻邊那碗尚未喝完的藥往他面前推了推。
沉昭看了她一眼,重新端起藥碗,將余下的藥慢慢喝盡。
玉娘忍不住彎了彎唇。
沉昭放下空碗,再次看向她:“你……已經想清楚了么?”
玉娘知道他問的并不只是這趟歸程。
她沉默片刻,仍舊誠實地搖了搖頭。
“還沒有。”
沉昭眼里的笑意并未因此淡去。
玉娘接著道:“可我知道自己不想再像之前那樣。”
什么都沒說清楚,便匆匆離開。
“我想再給我們一些時間。”
沉昭注視著她,眼底的歡喜逐漸沉淀下來,化作一汪溫柔安靜的光。
他向她伸出手。
玉娘遲疑片刻,還是將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沉昭的手指慢慢收攏,將她握住。
“好。”他說,“我們慢慢想。”
動身那日,天色才剛剛透亮,驛舍外便已響起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
隨從將最后幾只藥箱綁上輜車,醫官又親自察看過沉昭乘坐的馬車,在車壁與座榻間添了厚氈,連車輪都重新纏過一層熟皮,以減輕山路顛簸。
沉昭被沉穆扶上車時,腳下仍有些虛浮。玉娘站在一旁,見他在車轅前停下,便伸手托住了他的左臂。
“慢些。”
沉昭側頭看她,眼底浮起一點笑意,到底沒有逞強,借著她手上的力坐進了車中。
顧琇立在前方的雪地里,正聽隨從回稟沿途路況。聽見動靜,他朝這邊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視線,只吩咐車隊啟程。
馬鞭在半空揮出一道劈開寒風的脆響。
車輪緩緩轉動,駛離了這座被風雪困住數日的驛舍。
這一日走得極慢。
山道上的積雪雖已由先行的護衛踩實,車輪仍不時陷進松軟的雪窩。每走上十余里,醫官便要命車隊停下,讓沉昭歇息片刻,再重新檢查固定傷處的繃帶。
一個時辰后,前方忽然停了下來。
玉娘掀開車簾時,正看見沉穆從沉昭車中下來,神色有些凝重。她立即下車走了過去。
沉昭仍靠在軟榻上,臉色比啟程時蒼白了幾分。方才車輪陷進雪坑,震蕩得厲害,正好牽動了他肩背間的傷處。
醫官重新驗過傷勢,道:“并無大礙,只是經不起反復顛簸。接下來再慢一些,最好也有人在旁留意世子的情形。”
玉娘點了點頭。
待醫官退出車廂,她卻沒有跟著下去,只在沉昭身旁坐了下來。
沉昭看向她:“你不回自己的車么?”
“不了。”玉娘替他將身后的軟枕扶正,“我留在這里。免得你又有什么不適卻什么也不肯說。”
沉昭笑了笑,到底沒有再勸。
車外,顧琇正與領路的護衛說話,余光瞥見玉娘登上沉昭的馬車,呼吸一滯。
直到那道秀美的身影徹底被簾幕擋住,他才緩緩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直灌鼻腔,刺得胸口隱隱發疼。
他神色未變,只淡淡吩咐道:“繼續趕路。”
車隊再次緩速向前。
臨近黃昏,他們進入博格達北麓的一道支谷。
兩側山勢漸漸收攏,積雪覆蓋著裸露的巖壁。高大的云杉沿山坡層層生長,枝葉壓著厚雪,深黑的樹影間夾雜著幾片白樺林,銀白樹干從暮色里拔地而起,筆挺直立,遠遠望去,仿佛無數支沒入雪中的長戟。
谷底的道路倒比外面平坦許多。
車隊行至一處背風的緩坡,前方忽然傳來潺潺水聲。領路的護衛勒住馬,回頭稟報說山泉未凍,正好可以飲馬,顧琇便命眾人在此休整。
玉娘下車時,暮色正從山谷深處緩緩漫上來。
雪地盡頭臥著一泓狹長的碧水。
潭岸覆滿冰雪,邊緣凝著半透明的薄冰,唯有中央仍在無聲流動。水色藍得極深,映著四周白樺與云杉的倒影,如同雪原間裂開的一只幽藍眼睛。
沉昭也被沉穆扶下了車。
他身上裹著厚重的玄色大氅,在車旁站定后,順著玉娘的視線望向那泓碧水。
“這里的水不會凍么?”玉娘問。
“山壁后有泉眼。”沉昭道,“水從山腹里不斷涌出來,最冷的時候也只在岸邊結上一層冰。”
“你從前來過?”
“少時隨父親巡視山口,曾在這里住過一夜。”
玉娘側頭看他:“這么多年,你還記得?”
沉昭望著那片幽藍的水面,神色間有幾分懷念。
“有些事情,見過一次便不會忘。”
山谷里的風不知何時停了。
暮光漸沉,空氣中卻浮起無數細小的亮點。起初玉娘以為又落了雪,伸手去接,那些碎光卻久久沒有墜下,像被什么牽引著,只懸浮在他們四周,隨著氣流緩慢飄移。
夕陽已經落到西側山脊上方。
淡金色的圓暈無聲環抱著日輪,漫天冰塵被夕光照亮,一點點折射出細碎而耀眼的光。忽然,一道筆直的金芒從落日上方升起,下端穿過薄霧與雪原,如同一道自天幕貫落的金柱,將山巔、密林與幽藍的潭水連在了一處。
整座山谷仿佛驟然脫離了塵世。雪峰與密林浸在流動的金輝里,幽藍的潭水靜臥其間,美得近乎不真實,宛如一場只在須臾間降臨人間的幻夢。
玉娘仰頭望著,許久沒有出聲。
“那是什么?”
“冰塵映出的日芒。”沉昭站在她身側,“這里風靜下來時偶爾能見到,古書里稱作日戴。”
玉娘凝視著那道貫入暮空的長芒:“倒像是天上垂下了一縷金線。”
沉昭笑了笑:“這樣的景象在庭州附近的山谷里并不少見,你幼時興許也曾見過。”
玉娘沒有回答,只看著那道金芒出了神。
沉昭側過臉。暮光落在她的面頰,將原本綺麗精致的眉眼映得柔和而安靜,卻又仿佛離他很遠。
她眼底尚未散去的茫然,也被他盡數看在眼中。
他收回視線,重新望向遠處的落日,若有所思。
金色長芒倒映在潭水中,隨著暗流緩緩浮動。天地間一半是落日將盡的暖金,一半是雪山與深潭的冷藍,四周靜得只剩泉水淌過薄冰底下的清泠聲響。
沉昭突然出聲:“阿玉。”
玉娘轉過臉。
他沒有看她,只望著遠處漸漸下沉的日輪,夕光將他清峻的輪廓映得異常深邃。
“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玉娘心中莫名一緊:“什么事?”
“你放在枕邊的那個東西,是我做的。”
玉娘呆住了。
這句話太過出乎意料,她一時竟沒能明白其中的意思。直到那件牙器的形狀猝然浮現在腦海,她才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做的?”
沉昭仍靜靜望著遠處的落日,沒有回頭,仿佛方才說出那句話的人并不是他。
四周靜極了,連懸浮在暮色里的冰塵也幾乎凝滯在半空。
半晌,一聲低低的“是”從身側傳來。
玉娘如遭雷擊,整個人定在那里。她唇瓣動了動,竟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山脊后的日輪又沉下幾分,漫天金芒也隨之漸漸黯淡。她站在原處,腦中一片混亂,方才想到的那件東西卻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遠處傳來沉穆催促眾人啟程的聲音。
沉昭終于轉頭看向她,似乎想說什么,最后卻只道:“外面冷,先回車上吧。”
待車隊重新啟程,山谷中的最后一點天光也漸漸被密林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