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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窗紙被風吹得窸窣作響。
沉昭翻過身,仍無睡意,白日里的情形又一次浮上心頭。
顧琇突然出現在庭州,玉娘眼中的驚愕遠多于欣喜;看過魏琰的信,她也沒有提起何時回長安。
如今,她又肯像從前一樣喚他。
他原本已經不敢再多想,可那一點被壓下去的期望,還是悄然重新浮了起來。
或許,她不會隨那人離開。
數日過去,顧琇一行始終不見整裝啟程的動靜。
天色方亮,隨行屬官便抱著文冊出入軍府,庫吏與軍校輪番候在廊下。顧琇不是留在前廳召人問話,便帶人前往城外庫場,核驗糧草軍械,往往直到暮色四合才回來。
府中來往的人比往日多了許多,一切卻仍有條不紊,仿佛回長安一事從未被提起。
這日,阿烏端來一碟新調的乳酪,面上綴著切碎的杏脯,說是太妃院里分來的。
玉娘讓她擱在小幾上,隨口問道:“今日府中有客?”
“崔老夫人帶著崔娘子過來陪太妃說話。”阿烏道,“太妃留她們用了午膳,方才又遣人去請世子回來。”
玉娘伸向瓷碟的手停在半途。
“崔令韶?”
“正是。”
阿烏沒有留意她的神色,仍道:“太妃很喜歡崔娘子。府里都說,上回雖沒能定下來,這門親事興許還有轉圜的余地。”
玉娘收回手:“上回沒有定下來?”
“我也只是聽人說的。”阿烏壓低了聲音,“世子似乎沒有應允。可太妃哪里肯就這樣作罷?世子年歲也不小了,婚事總不能一直拖著。”
玉娘沒有接話。
阿烏這才察覺自己說得太多,忙住了口,端起空托盤退了出去。
那碟乳酪仍擺在小幾上,杏脯被切成細碎的橙紅色,點綴在雪白的酪面上,煞是喜人。可玉娘看了一會兒,卻忽然沒了胃口。
她想起那日遠遠看見沉昭與崔令韶同行。
兩人門第相當,年貌相配,站在一處時,任誰看了都會覺得般配。
原來他沒有應下。
這個念頭浮上來時,玉娘心中先是一松,隨即又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即便不是崔令韶,也還會有旁人。
沉昭是鎮北王世子,不可能永遠這樣守著她,替她記著那些瑣碎的一切。
他終究會成婚。到那時,自會有一個名正言順的人陪在他身邊。
而她既不能回應他的心意,又如何能繼續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一切?
翌日傍晚,玉娘從庭院回來,在回廊下遇見了顧琇。
他與她并肩走了幾步,忽然道:“聽說府中近日在替沉世子議親。”
玉娘腳步慢了下來。
“只是長輩的意思。”
“但他沒有答應。”
玉娘沒有接話。
顧琇側目看了她一眼,便知自己猜得不錯。
“看來你知道他為何不肯。”
玉娘攏緊披帛:“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喜歡誰,的確是他的事。”顧琇道,“可你明知他待你不同,卻仍留在這里,接受他事無巨細的照顧。玉娘,你當真問心無愧嗎?”
玉娘臉上的血色淡了些。
“我從未向他許諾過什么。”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覺出了其中的無力。
她的確沒有許諾,可沉昭替她做的那些事,她也從未真正拒絕。甚至聽聞他沒有答應婚事時,她心中最先浮起的竟是一絲不該有的慶幸。
“可你也沒有讓他死心。”顧琇道。
玉娘攥緊披帛,指節被勒得發白。
“所以你要我離開?”
“是。”
她望了他片刻,忽然問道:“你到底是在替他著想,還是想帶我回長安?”
“都有。”
顧琇并不遮掩。
“我想帶你走,的確不假。可我來不來,都改變不了這件事。”
他迎著她的目光,神情篤定,語氣不疾不徐,卻沒給她留半分回避的余地。
“你既知道他在等,就不能一面不給他答案,一面又任由他繼續等下去。”
“玉娘,你究竟準備如何待他?”
話語落下,她臉上的鎮定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顧琇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自己刺傷了她,卻還是繼續施壓:“他是否已經親口說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清楚,卻仍讓一切維持原樣。”
“我只是還沒有想明白。”玉娘勉力支撐著面上的平靜,不肯在他面前顯出動搖。
“那何不先隨我離開?”
玉娘抿緊了唇。
顧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息,語氣終究還是緩和了幾分:“你若最終愿意接受他,自然可以回來。可若不能,就不該讓他因為你一時的不忍,永遠等下去。”
玉娘沉默良久。
“回長安吧。”顧琇道,“等你真正想清楚,再決定自己要去哪里。”
“若我離開,他便會死心么?”
“未必。”
顧琇答得很快。他并不打算用一句虛假的安慰敷衍她。
“但總好過你留在這里,繼續給他希望。”
遠處傳來阿烏喚她的聲音。
玉娘轉身欲走,經過顧琇身側時,她低聲道:“再讓我想一想吧。”
“好。”
她走出幾步,卻又停了下來。
“顧琇。”
他回頭看她。
玉娘望著他,神色復雜:“我覺得,你與從前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顧琇神色未變。
“我只是從前沒有這樣逼過你。”
玉娘回到房中,徑直走到桌邊坐下,許久沒有動,也沒有喚人掌燈。
暮色一點點沉下來,窗外的風穿過回廊,吹得檐下銅鈴時響時歇。
顧琇的話仍舊壓在她心頭。
——玉娘,你究竟準備如何待他?
她無法回答。
沉昭的心意,她不是不知道。
他從來不逼她,也不以自己的付出索取什么。正因如此,她才可以一日又一日地將那個問題擱置下去,仿佛只要自己不去觸碰,一切便仍能維持原樣。
可早已無法復原了。
玉娘閉上眼,只覺得身體沉得發墜,神思卻像抽離出去,懸在半空,冷眼看著坐在窗前的自己。
那點可恥的僥幸讓她無處可逃。
她不能接受沉昭的心意,卻又舍不得他真正走向別人。顧琇那句“問心無愧”,的確尖銳,甚至近乎殘忍,可她無法否認,他擊中的正是自己最不愿承認的私心。
夜深以后,阿烏進來添了一次燈油。
玉娘仍坐在窗前,膝上放著魏琰送來的信。她重新看了一遍,又依照原先的折痕將信收好。
顧琇并不是她決定離開的理由。
她只是……不能再留在這里了。
這一夜,玉娘難以成眠。
天色將明時,她喚來一個侍女。
“替我去見顧大人。”
侍女低聲問:“娘子要帶什么話?”
玉娘遞給她一封折好的短箋。
“把這個交給他。”
侍女應聲退下。
房門合攏后,玉娘仍坐在原處。
話已經傳出去了,心中卻沒有半分輕松。
她低下頭,掌心覆上小腹。
“我們要走了。”她輕聲道。
啟程前夕,天色難得晴朗。
西邊的云層被夕陽一寸寸燒透,先是淡金,繼而轉作濃烈的橙紅,鋪陳在庭州遼闊的天幕之上。
遠處覆雪的山脊映著殘光,輪廓清晰得近乎鋒利。城墻與屋脊卻沉在漸濃的暗色里,唯有檐角、窗欞和院中枯瘦的枝椏,仍被余暉鍍著一層溫暖的金。
光穿過半開的窗扇,斜斜落進屋內。玉娘側臥在軟榻上,半邊身子陷進錦褥里。烏發散落肩背,衣襟也因酒后的困倦松了些。一條腿蜷在裙下,薄衫貼著身形,隨著呼吸緩慢起伏。
殘光與暮色交錯覆在她身上,將肩頸、腰肢與裙下的曲線揉成一筆柔軟的墨痕,宛如畫中橫陳的春山。
她眉眼間盡是酒后的慵懶,衣衫微亂,卻美得近乎驚心。
沉昭停在門邊,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時竟忘了移開。
阿烏說她下午要了酒,喝得不算少。他原只是擔心她醉后難受,親自過來看一眼,卻沒料到會撞見這樣的情形。
他定了定神,才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放緩腳步走到榻前。
玉娘似乎已經睡熟了,臉頰還殘留著酒意熏出的薄紅,唇瓣潤澤,呼吸間帶著若有若無的甜香。榻尾的薄毯滑落在地,他俯身拾起,抖開后覆向她身上。
毯角剛落到她腰間,玉娘的睫毛便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