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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立德一怔。他似乎覺得這話荒唐,本欲譏諷兩句,可話到嘴邊,終究沒有出口。
谷底火堆安靜地跳著,遠處夜風吹過亂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哈立德垂下眼,許久沒有說話。
玉娘也暫且按下這個話題,只是看著火堆。過了片刻,她忽然問:“玹,是哪個玹字?”
哈立德側眸看向她:“玄玉的玹。”
玉娘緩緩頷首:“原來是美玉之玹。”
哈立德微微一頓。
玉娘目光落在火光上,聲音輕柔:“這個字很好。她特意為你取此名,可見絕非隨意敷衍。”
哈立德沒有答話。
玉娘繼續道:“玹,在晉文里是美玉之名。也有幽潤、清光不滅的意思。取名之人許是希望你像玉一樣,即使在暗處,也不改本質。”
她抬眼看他:“李玹,這名字很好聽。我本名叫顏如玉,父母為我取這個名字,也是希望我如玉一般,不因外物輕易改了本心。”
說到這里,她聲音不自覺輕了些:“所以我猜想,她彼時寫下這個名字時,至少在她心里,你從來不是什么污點。”
哈立德終于開口:“你為何這樣替她說話?”
玉娘搖了搖頭:“不是替她說話。”
她斟酌片刻,才道:“只是我多少能理解她當年的難處。”
哈立德看向她,神色有些難辨。
玉娘連忙解釋:“我不是說她做得對。她拋下尚在襁褓的你,這當然是大錯。無論她有什么苦衷,都不能抵消這件事。”
哈立德眼睫微垂,沒有出聲。
玉娘看著火光,語氣依舊溫和:“可這并不代表你不值得被愛,更不能說明她心底厭棄你。”
她頓了頓,又道:“有些人遇事素來先顧己身。她或許獨居異鄉太過孤苦,一心只想離開這座宅院,尋回屬于自己的日子,所以才沒有選擇留下來做一個母親。”
哈立德神色微動。
玉娘正視他,認真道:“這不是你的錯。你也不必因從前無人將你放在心上,便認定世間所有人皆不可信。”
哈立德靜默許久,忽而發問:“這也是你的經驗之談嗎?”
玉娘沉默半晌,輕輕頷首。
“我來撒馬爾罕之后,也時常覺得孤單。滿城人聲鼎沸,市集繁華熱鬧,可這些好像都和我沒什么關系。”
她低下頭撥弄著火堆。
“那種感覺,就像一只從巢里飛出來的鳥兒,偌大天地間卻無枝可棲。”
哈立德默然聆聽。
玉娘聲音低了些,唇邊卻不自覺浮起一點柔軟的笑意:“但好在曼蘇爾一直陪著我。”
她頓了頓,又轉頭看向他:“你其實也幫了我不少。雖說你先前著實……”
哈立德挑了挑眉,替她補上:“卑鄙無恥?”
玉娘嘴角一抽,他倒還記得這個評價。
“差不多。”
哈立德輕輕笑了一聲。
玉娘斜乜他一眼,接著說道:“不過去商館教習樂舞一事,確實令我寬慰不少。至少在那里,我也有了自己的友人,不必一個人困在王宮中顧影自憐。”
哈立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如此說來,我不用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了?”
玉娘立刻道:“那不行,一碼歸一碼。”
哈立德斂了笑意。他看著她,眼底少有地沒有慣常的譏誚:“我知道自己之前做得很過分。”
玉娘微感錯愕。
哈立德直視她眼底,神情全無半分戲謔:“但我希望,你能夠原諒我這一回。”
玉娘偏頭看了他半晌。
夜色很深,火光隔在兩人間明明滅滅。她迎著他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好。”
來回奔波了大半日,玉娘終究有些撐不住了,她同哈立德打了個招呼,便靠著石壁沉沉睡去。
火光映在她臉上。
她今日很狼狽,發髻松了,臉上還沾著塵土,裙擺也被刮得七零八落,眉宇間壓著掩不住的疲倦。
哈立德靜靜看著她,眼底閃爍著異常的神采。雖然險些葬身荒谷,但他此刻反倒格外清醒。
他今日一路跌跌撞撞逃到這里,躺在荒谷的亂石間,望著天上蒼冷的日光時,只覺這一生可悲、可憐,又不甘至極。
肩上的傷口撕裂得厲害,血順著衣襟往下滲,喉間也翻涌著腥甜的血氣。腕上的繩痕火辣辣地疼,四肢卻在一點點發冷。
他捫心自問,自己同命運爭了這么久,難道最終竟要葬送在這樣一個平常的日子里嗎?
他躺在那里,感覺到自己的體力正一點點流失,傷口的疼痛反倒漸漸變得遙遠,靜靜等待著法爾納格女神最后的裁定。
可偏偏就在這時,他聽見山坡上傳來一點極輕的響動。
起初他以為是風吹落石。
可下一刻,他睜開眼,看見了頂上那個纖細的人影。
暮色已漸深,她站在高處,衣裙被山風吹得微微揚起,像一個日落前虛幻的影子。
哈立德怔住。他死死盯著她看了許久,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失血過多,竟在死前生出了這樣荒謬的幻覺。
那人影很快動了。她伏下身子,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確認他的傷勢。他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卻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真的。
竟然真的是她。
哈立德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這實在荒謬得近乎可笑。
她為什么會來這里?
來找他么?那便更荒唐了。
畢竟,他曾經那樣強迫她、折辱她,把自己那些幽微陰暗的心思強加在她身上。
還沒等他想明白,那個人影便轉身跑了。
哈立德怔怔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她剛剛抬手比劃,好像想示意自己什么,可是天色昏暗,他已經看不清了。
她走了。
是去找人了嗎?
還是……覺得他傷得太重,所以決定拋下他了?
哈立德垂下眼。
但也無妨,她本就沒有義務管他。
很奇怪,自從看見她之后,他竟像是從那片瀕死的冷意里被生生拽了回來。原本已經沉下去的意識,竟又一點點清醒起來。他甚至攢了些力氣,撐著石壁,慢慢坐起了些。
肩上的傷口被牽動,他疼得低低咳了一聲,嘴里立刻洇開血味。
可他忍不住想笑。
天不收他。
看來他的命,果然還是這樣硬。
他閉上眼,緩慢地調息,像從前無數次遭遇伏擊那樣,一點點把力氣攢回來。
他想,只要再歇一會兒,半日也好,一日也罷。不管有沒有人來,他總能找出一條路,離開這個山谷。
可沒過多久,坡上傳來一陣碎石滾落的聲響。
哈立德猛地睜開眼。
那聲音很輕,卻在寂靜谷底格外清晰。細碎的石子從坡上一路滑下,在亂石間撞出輕響,有人正一點點從陡坡上攀下來。
他抬頭望去,竟看見她又回來了。
她背著一只羊皮鞍袋,一手扶著石坡,一手用木棍試探腳下的碎石。她走得很慢,也有些狼狽,幾次踩滑,鞍袋沉沉墜在肩上,壓得她身形不穩。
他分明已經警告過她不要下來。
可她還是來了。
那一刻,哈立德幾乎無法克制心底驟然涌起的歡喜。那歡喜來得太猛烈、太鮮明,陌生到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原來,真的會有人這樣義無反顧地奔向他。
他仰頭看著她朝自己走來,目光緊緊鎖住那個被暮色模糊的身影,不愿退讓分毫。明明此刻坐在地上、滿身血塵、連起身都困難的人是他,可他卻不想有半分示弱。
也是從那一刻起,哈立德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自欺欺人。
那樣強烈的歡喜,那樣無法克制的心動。他已不能再用“偶爾擾亂心緒”這種輕佻的說辭來定義她的存在,也不能再把這份失控歸咎于舊事的移情。
他在心底無奈地嘆息一聲。
若已愛上,便不要永遠隱瞞愛意。
愛最初是秘密,而最終總會昭然于世。
明月已沉向西南天際,眼看快到晨禮時分。
哈立德轉頭,看向她熟睡的面容。
此刻的她不像平日那樣華美如女神,反而和他一樣,滿身塵土,衣發散亂,疲憊又狼狽。
可在他眼中,卻美好得不可思議,像是荒谷絕境里一場共赴生死的夢。
他知道這念頭可笑,卻仍忍不住陶醉于這樣短暫的幻想。
他是一個習慣被拋棄的人。
而她……多么顯而易見,是被所有人、乃至神明偏愛的女郎。恐怕她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奔向她。
甚至連他,也沒能例外。
所以他從前才覺得,他們不該是同路人。他想要遠離她,也刻意嘲弄她,可緣分與感情,本就是世上最難預測的東西。
它們竟然也會降臨到自己這樣的人身上。
他深深凝視著她,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和身形,仿佛要在天明前將她的輪廓刻進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