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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他的想象力終究還是差了些。
玉娘在一個大石頭后面摸摸索索折騰半晌,顧琇有些奇怪,正想上去問她在干什么,一只白玉素手挽著水袖甩出,長長的輕紗有力地拋向潭中,擊碎潭中月影后倏然收回,隨著輕紗回走,玉娘旋身轉(zhuǎn)出,腳上舞鞋嵌著兩只金鈴,隨著舞者動作發(fā)出泠泠脆響,是舞蹈最好的伴奏。輕紗回到手中,她快速幾個點轉(zhuǎn),旋身時,輕紗裙擺層層鋪開,如同一朵盛開的白色曇花。最后一轉(zhuǎn)畢,她回身的同時拋出手中輕紗,力道巧妙,薄薄軟紗竟似有了筋骨,延伸舒展,在夜空中瑩瑩生輝,仿佛從月亮上剪下的兩片月光。
好吧,這真是窮盡他想象也無法描摹的畫面。
玉娘踩著月色舞蹈,如同嫦娥踏月,洛神凌波,步履翩躚,空靈飄逸,幾乎讓人擔(dān)心她下一刻會徑直羽化而登仙。月華是她的舞衣,顧琇和天上明月是這支舞世間唯二的觀眾,山風(fēng)拂過深谷的聲音正是洶涌喝彩。
原來這才是今晚最大的震撼。
一舞畢,玉娘彎腰莊重地行了個古禮,顧琇下意識伸手扶她。玉娘愣住,行禮行一半是怎么回事?她有點想笑,但還是決定不糾結(jié)這些細(xì)節(jié)。
夜風(fēng)吹過,玉娘打了個寒戰(zhàn)。跳完舞后脊背上全是汗,被風(fēng)一吹,薄紗難以御寒,著實有些受不住。顧琇也發(fā)現(xiàn)了這個問題,脫下自己的外衫給她穿上。看了看這身舞衣,讓玉娘走回去確實太難為她了,于是讓她手持提燈,幫忙照路,自己則背著她走回去。
回去的路上,顧琇走得很慢很慢,他想走得穩(wěn)些,怕摔了背上的人兒;他也想時間過得慢些,這一刻的氛圍實在太好,心頭被從未有過的滿足填滿,這樣背著玉娘走下去,仿佛可以走到天荒地老,直到走完他們的一生,白頭偕老。
然萬事萬物終有盡頭,這條路當(dāng)然也不例外。他們回到禪房,玉娘從行李中掏出今天最后的禮物——她畫給顧琇的扇面。
扇面是一幅寫意水墨畫,畫面中間是以淡墨暈染的翻卷云浪,一輪紅日正從這茫茫云海間緩緩升起,朱砂與水墨有種強(qiáng)烈的視覺沖擊。畫面下方是濃墨中鋒的陡峭山石,幾株姿態(tài)虬勁的蒼松挺立,松枝疏朗,用墨點勾勒出一背影,正憑欄遠(yuǎn)眺,觀旭日飛鳥,畫旁題詩【不畏浮云遮望眼】。扇墜則選用一塊雕成如意的上好冰種翡翠。
顧琇今日真是對玉娘刮目相看,想來她之前所說“書畫難登大雅”不過是自謙之詞罷了。
“夫君若是能喜歡,愿常常出入君懷袖,莫使棄捐篋笥中。”玉娘殷切地看著他,有些忐忑緊張。
“我會日日帶在身邊,放于懷中。”顧琇鄭重保證。
“不過這么多賀禮,玉娘竟準(zhǔn)備得這般周密,叫我半點不察?”
“我提前一月開始準(zhǔn)備的。”提到自己花的心思,玉娘有些不好意思。“夫君白日去大理寺當(dāng)值,休沐日有時會去洗筆軒看書,我便是這些時候找來府中管事商量。”
“看來為夫休沐時還是陪伴玉娘太少。”顧琇低頭假裝沉思。“往后去書齋也得將玉娘系在腰上,握于掌中。”
“說什么呢?不正經(jīng)!”玉娘啐他一口。“這是佛祖腳下,不可妄言!”
二人說了些小夫妻間的親密話,收拾妥當(dāng)后便上床相擁而眠。身體雖然有些疲憊,但顧琇久久沒有睡意,他抱著妻子嬌小的身子,仍在回味今日的生辰賀禮。他想,無論今日之前,甚至今日之后,都再不會有一天如同今日一般刻骨銘心。這如同烈焰灼燒的漫天楓葉,三月交輝的蒼茫天地,還有只為他一人做的月下舞,他都會永遠(yuǎn)記得,矢志不忘。
他這時尚不知世事無常,人心易變。今日確實是他今生最暢快的一天,卻未必是最刻骨銘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