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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從她肩頭飛走,在天邊散盡。
“什么臭狗屎長老!干脆一把火燒死他們算了!”麥芽氣得直踢桌子。
飯菜都準備好了,就等著陸星融來吃,他昨天就沒來,不知道是不是又被關著餓了一天,這么餓下去,遲早要生病的。
麥芽越想越生氣,又狠狠往桌上踢了幾腳,肚子突然一痛,她趕忙捂著肚子坐下。
“好了好了,娘罵的又不是你,不許鬧娘了。”肚子里的孩子安靜下來,她長長嘆息一聲,低聲道,“也不知道你爹怎么樣了,有沒有事,明天能不能來。”
山谷里最高的那座閣樓上,有一間鐵墻鑄成的屋子,除了山谷里的長老外,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陸星融已經被關在鐵屋子里三日了,自從那日被蠱蟲鉆進血管,他昏死過去后,便一直未曾醒來。
鐵門打開,發出吱呀刺耳的聲音,幾位長老站在門前,各自嘆息。
“看來他很快就會沒用,我們得早些做打算了,否則應承下來的那幾個單子該如何辦?若是無法按時交付,我們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又不是沒做打算,可是有什么用?這么久過去了,也沒有尋到一個能夠和他一樣適合煉蠱的。”
“沒用也得想辦法,給他再喂一顆藥,等他醒了,便舉行臨圣日。已經許久沒辦過臨圣日了,最近送來的苗子越來越少了,這一回,說不定能收到些好苗子。”
年齡稍輕的那個長老上前幾步,往陸星融口中塞入一顆藥丸,半個時辰后,他緩緩睜眼。
鐵屋子的門開著,刺目的日光照進來,他垂著眼,好一會兒,腦中仍是先浮現出麥芽兩個字。
他要去找麥芽,對,他要去找麥芽!
他踉踉蹌蹌起身,鐵鏈子碰撞,哐哐作響。
“我不喜歡這里,我要回地牢。”他開口,嗓音干涸嘶啞。
長老不緊不慢道:“不必回地牢,你的懲罰已經結束,往后你還是住在這里。”
“我說,我不喜歡這里。”他一激動,臉色發紫,一口血滲出。
幾個長老對視一眼,又道:“也罷,你愛待在地牢里就待在地牢里吧。來人,送圣子回地牢。”
那條沉重的鎖鏈終于解開,他消瘦的四肢緩緩動起來,一步一步從閣樓走入地牢。
陰冷,潮濕,他坐在地上,將懷里還沒吃完的栗子塞進口中,靜靜等候。
太陽落下,天逐漸昏暗,看守地牢的弟子輪換,他瞳孔緩緩變圓,指尖放出兩只蠱蟲,朝弟子游去,弟子瞬間昏睡,他快速離去,朝著麥芽的方向去。
月光盈盈,照在平靜的水面上,波光點點,他從水面掠過,瞧見自己干瘦的臉,轉頭隨意鉆進一家店鋪的后廚,猛地往嘴里塞。
快速吃完一頓,他的眼神似乎沒有那么昏暗無力了,他立即朝麥芽所在的客棧去。
那間臥房的燈亮著,麥芽睡不著,她如何能睡得著?自那幾只蝴蝶來報信,已經是有三天了,整整三天,陸星融杳無音信,除了竹哨里的蠱蟲讓她知道他還活著外,再也沒有一點安慰。
要不是擔心貿然前去會給陸星融帶去麻煩,她已經去尋他去了,可她實在是受不了了,她必須要親眼看到他。
一陣風吹來,窗子輕響,她回頭看一眼,蹙著眉繼續在房中踱步。
“嘭!”窗子又響一聲。
麥芽快步走近,聽到那道熟悉的聲音:“麥芽。”
她的眼淚瞬間冒出,手忙腳亂撥開窗閂,將窗子打開,哽咽道:“星融……”
陸星融跳進窗,將她緊緊擁入懷中:“麥芽!”
她哽咽到顫抖:“星融,出什么事了?為什么這幾天你一直沒信來?我很擔心你。”
“我這兩天生病了,他們給我吃了藥丸,我現在已經有了一個方子,但是我不知道那些藥叫什么名字,我只能聞出來氣味。麥芽,我明天走之前會抓一副藥來,麥芽醒了幫我熬成藥丸,我明天來拿,要是這顆藥丸有用,我們立即就走。”
“好,好。”麥芽捧著他的臉,雙手微微顫抖,“星融,星融,你又瘦了。”
他彎著唇道:“我只是生病了,等我的病好了,就不會這樣瘦了。”
“我不知道你要來,沒給你準備吃的……”
“我吃過了,我來時路過餐館,就吃過了。”陸星融低頭在她臉頰上啄吻,“我想抱著麥芽。”
她擦擦眼淚,拉著他躺下,枕在他的肩上,眼淚終于止住。
“星融,我想離你近一些,我看去你們那的路上也有不少人家,我找個地方借住在那里,好不好?”
“麥芽,那里很危險,不要去。”陸星融微頓,他忽然弄明白了,焚心蠱應該是他自己下的,他怕問心蠱問出些什么。
他舉起手,看著掌心中的那株麥穗。
“可是你也在那里啊。”麥芽抬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終于看清他手中的圖案,“麥子?”
他緩緩收起掌心。
麥芽皺著眉頭將他的手掌撐開,奇怪問:“是麥子嗎?”
他沒有回答。
麥芽想了想,遲疑道:“這是我嗎?”
陸星融點頭。
“干嘛在掌心里劃這個啊?我知道你愛我,不用你這樣的。”麥芽皺著眉訓斥一頓,瞅著他警告,“以后不許做這樣的事了,知道嗎?都是要當爹的人了,往后得穩重點。”
他彎著眼眸,輕聲應:“知道了。”
“明天我就去給你煮藥,要是這藥方有用,咱們就回家,要是沒有用,咱們就留在這里。只要你在,孩子在哪里生都不打緊,無非就是折騰一些,多花些錢。”
“我不著急,麥芽不要擔心我。”他的手輕輕放在她的小腹上,輕輕皺起眉頭,“麥芽的肚子是不是變大一點了?”
麥芽微微彎唇,眼中露出些溫和的光:“是啊,孩子這段時間正是長的時候,一天一個變化。”
“它會長到多大?”
“大概這么大吧?”麥芽用手在肚子前比劃出一個弧度。
陸星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麥芽那樣會不會難受?”
“肯定是會有一些的,但想想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就覺得沒什么了。”麥芽環抱住他,“星融,能有一個和咱們血脈相連的孩子,我很幸福,也很高興,以后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我也想和麥芽血脈相連。”
麥芽捏住他的嘴:“不許說這么嚇人的話!”
他委屈眨眨眼:“為什么他能和麥芽血脈相連,我不能。”
“咱們倆要是血脈相連,會生出個傻子的!”
“噢,那又如何?”
麥芽沉默片刻,泄了氣:“算了,你還是別說話了。”
“為什么?我想和麥芽說話。”陸星融看著她的肚子,“麥芽喜歡他多一點,還是喜歡我多一點?”
“我不想和你說話,你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沒有莫名其妙,麥芽,麥芽,你和我說話嘛。”他湊過去蹭她。
麥芽瞥他幾眼,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這也是你的孩子啊,他身上流著的一半的血是你的,長的一半像我,一半像你……”
“我也想長得像麥芽!”
“……睡覺!”
“噢。”陸星融安靜一會兒,忽然又開口,“麥芽,要是我能和麥芽長得一樣就好了。”
麥芽閉著眼,佯裝熟睡,當做沒聽見。
陸星融湊過去看看她:“睡著了?”
她不動如鐘。
陸星融一會兒摸摸她的眼睫,一會兒戳戳她的臉頰,許久,還是不見她有反應,終于消停。
晚上懶得理會,白天瞧不見人又想得慌,麥芽嘆了口氣,又給藥爐子送些風。
但愿這藥有用,他們往后就不用受分別之苦了。
天晴朗,山谷廣場外擠滿了人,排著隊一個個捧著碗朝廣場中央去,中央的臺子上,陸星融正坐著,渾身的銀飾在日光下粼粼閃光。
銀鏈子被風吹動,輕輕作響,他抬著手,指尖滲出的血滴滴答答落在瓷碗里,在水中勻開。
捧碗的人神情激動,嘭一聲跪在地上,連連叩首,將那一碗血水一飲而盡:“多謝圣子、多謝圣子!”
陸星融垂眸,面無表情,仿佛真是他們口中的神明。
一個又一個人上前,一個又一個碗遞來,他指尖的刀口無法愈合,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往下淌,往下流。
那些人里有小孩,有老人,有身患重病之人,有遠道而來拜謁之人,陸星融看不清他們的臉,亦不關心他們的來歷,直至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虔誠上前。
他看著她的肚子,在滴滴答答的血聲中問:“你懷孕了?”
女人有些意外,她從沒有聽圣子開口說話過,也從未聽聞有人聽到過圣子開口。她激動道:“是!是!我已經有七八個月的身孕,很快就要生了,特地來求圣子保佑。聽聞圣子很快便要去往天界,希望我的孩子往后也能像圣子一樣長命百歲、百毒不侵。”
陸星融沒有接話,又問:“你肚子這么大應該會很辛苦吧?”
“是辛苦,這孩子鬧騰得很,我剛有身孕那會兒便總是害喜,一直到前些日子才好些。可是不害喜了又渾身腫得厲害,沒個消停的時候。”
“什么是害喜?”
“就是胃里不舒服,吃啥吐啥。”
“那你還要生下這個孩子嗎?”
“是啊,雖然是遭罪些,但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所以我才辛苦排隊來此,就是為了求一碗圣水,保佑他平平安安出生。”
陸星融垂眸,他的血,有這樣的功效嗎?
不,他的毒都要侵入骨髓,毒發時連吐出的血都是黑的,如何能救人呢?
他啟唇,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提醒:“不要喝。”
女人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不要喝。”他又道。
女人以為自己聽錯了,仍舊興高采烈、歡天喜地捧著那碗血水,一飲而盡。
陸星融緩緩垂下眼眸,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