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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山路難行,麥芽咬著牙又往前走了一段,終于在路邊瞧見一個茶攤,問賣茶的老婆婆要了碗清水喝。
正值日午,茶攤的遮陰棚下有六七個過路人停歇,有的閉眼小憩,有的正在閑話。
麥芽聽不太懂,便遠遠坐在一旁休息。
陸星融走的第二天,她便有些不舒服,她以為是一夜未睡的緣故,拖了好幾日,難受得都快下不了地了,才去城中看大夫,這才知曉,她懷有身孕,已經有四個月了。
她抹了把頭上的熱汗,正要閉眼休息,一個大伯朝她走來。
“聽你的口音是從東邊來的吧?你是哪兒的?咱們說不定還是老鄉呢。”
麥芽抱緊包袱,笑著道:“我是打江州那帶來的,你呢?”
“誒!我老家離江州不遠!我是來做生意的,這邊玉石還算值錢,我就來回倒騰,你是來這兒干啥的?要往哪兒去?這一帶可不太平。”
麥芽頓了頓,試探道:“我是去探親的。”
“那就好,有個熟人在好多了,否則我真是要勸你趕緊回去。”
麥芽放心一些,又道:“我家親戚實在南疆。”
“南疆、南疆……”那人喃喃念幾聲,恍然大悟,“你說的是那個地方吧?你沒弄錯嗎?你真的要去那里嗎?”
“有什么不妥嗎?”麥芽一臉怪異。
“你不知道,那里的人都神神叨叨的,可嚇人了,我每回都要繞開那里。你想想我這種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耽擱日子,萬一遲了,人家先到了那不就得了先機?總歸我覺得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最好謹慎些。”
麥芽眉頭緊皺。
“誒,你家那個親戚和你有多親?出了五服沒?若是出了,你就趕緊趁早打道回府吧,千萬別猶豫!”
“是挺親的親戚。”麥芽喃喃道。
“這樣啊……”那人頓了頓,“不過出門在外凡事還是要留個心眼,再親的親戚也不能掉以輕心。天底下還有坑孩子的父母呢,什么事兒都不是一定不會發生的。”
麥芽輕輕點頭:“好,多謝。”
那人又和她閑話一句,被旁邊那桌的人拉去閑話,幾人天南海北的聊,一會兒說說吃的,一會兒聊聊喝的,待日午過去,各自散去。
茶攤只剩麥芽一人,她又喝一碗水,將水袋裝滿,也起身離去。
方才那和她閑話的大伯是朝縣城的方向去的,現下看來,那大伯大概就是愛聊天,那番勸告的話應當也是肺腑之言。
麥芽眉頭緊皺著,心中惴惴不安。
那么危險的地方,陸星融會不會是出事了?
不,不會的,他身手那么好,從前能從那里跑出來,現在也能,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麥芽一直往前走,走到實在實在走不動時,才停下來,靠坐在樹邊,喝幾口水,歇一歇,然后繼續往前。
日頭終于落下,山谷之中吹來陣陣微風,渾身的汗歇去,麥芽打了個噴嚏,攏了攏衣衫,接著往前走。
她不打算休息了,她今天必須要找到那個地方,一定要見到陸星融,她根本就沒什么心情停下來休息。
月上中天,月光明亮,風吹過,樹林子不停傳來梭梭聲,她顧不上害怕,悶頭往前走,直到瞧見前方那棵眼熟的歪脖子樹。
她不是來過這兒嗎?
她奔上去,圍著樹轉了一圈,滿心疑惑。
這是另一棵,還是剛才那棵?
她回眸看去,什么也看不出來,只瞧見無窮無盡的林子和滿地的野草。
稍頓片刻,她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在歪脖子樹上刻下一個圖案,再次朝前出發。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一炷香,或許更久,她又看到那棵歪脖子樹,她又奔上去看,在那棵樹上看見了自己留下的圖案。
鬼打墻了。
她抿了抿唇,原地靜默許久,忽然想起脖子上掛著的那只竹哨,欣喜地將它從衣衫里翻出來。
就算是陸星融被關起來了,就算是他沒辦法前來,只要她吹動竹哨,就能根據蠱蟲的震動確認他們之間的距離,以此走出這片林子。
風吹起她汗濕黏在一起的碎發,月光下她彎著眉眼,舉起那只竹哨,輕輕吹動。
竹哨里的蠱蟲震動,指引著她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終于,在天要蒙蒙亮時,走出了那片林子,前方仍舊是一片林子。
她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跨入下一片樹林。
野草重重,沒走幾步,她突然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她一怔,隨之一喜,大步奔去:“陸星融!”
遠處站著的人緩緩看來,空洞的眼眸中沒有一絲情緒。
麥芽頓住,緩緩停步,輕聲重復:“星融。”
少年眼眸轉動,如從前一般幽黑,卻沒了從前的笑意。
麥芽忍住心中的酸澀,緩步上前,輕輕抓住他的手,看著他,小聲道:“星融,我們說好不論結果如何,半個月后你一定會回來的,今日已經是第十七日了。”
他靜靜看著她,眼中波瀾不起,似乎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即便是他們初次相遇,麥芽也沒有見過他這副神情。
“星融。”麥芽垂下眼,竭力平緩哽咽的聲音,低聲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難處?”
他沒有回答,只是垂眸看著她。
麥芽等不到應答,抬眸去看,又撞進他平靜的疑惑的眼眸里,那目光似乎在問:他們認識嗎?
“我……”麥芽心已經碎了,她松開他的手,后退兩步,努力彎起唇,想讓自己看起來頑強一些,可聲音還是忍不住顫抖,“我懷孕了,是你的……”
她沒能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也沒能有勇氣抬頭看他,她口中的熱氣在清晨凜凜冷風中散盡,低聲道:“是你的,已經有四個多月了,你要是不想要,就給我一筆錢,我收到錢后會去落掉。”
少年看著她,眉頭微蹙,滿臉的疑惑和茫然。
她有些憤怒,抬眸看去,沉聲道:“我只要一百兩銀子,你給我,我絕不再來糾纏你!”
少年嘴角努力動了動,似乎是要說些什么,突然,瞳孔一縮,低聲道:“快離開這里!”
話音落,一陣風朝她襲來,卷著她往后退,退至一處草叢茂密的粗壯樹干后。
她還未回神,便見遠處兩個男子朝陸星融走來。
“圣子為何在此處?”
“不知道。”
兩個男子沉默片刻,又開口:“圣子還是回去吧,您作為圣子,應當閉關修行,遠離塵世,方能不負長老與百姓的期望。”
“噢。”他緩步往前走,沒有回頭。
麥芽聽不懂他們的口音,可看得明白他頭也不回的模樣是何意。
她轉身,淚水決堤,拖著步子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土路旁出現一個駕著板車的老人,她迷迷糊糊坐上了老人的車,再醒來時是在縣城的客棧里,天已經快黑了,一切仿佛是做了一場夢一般。
她恍恍惚惚坐起,打開錢袋子數了數。
不是夢,袋子里少了三文錢,其中兩文是去尋陸星融時坐板車花的錢,還有一文是在茶攤前喝涼水花的錢。
她盯著錢袋子里的銅錢看了一會兒,緩緩回神,眼中又蓄滿淚水。
她該怎么辦?錢花了大半,她還懷孕了,她要怎么一個人離開這里?
她腦中一片空白,捂面哭了很久,最后擦了擦眼淚,趁著日光還未完全散去,大步往外走。
月份還淺,還可以落掉,沒了這個孩子,她就能順利回家,即使也要花不少盤纏,即使那個房屋只是租下來的,但她至少有一個落腳的地方,只要熬過這一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大夫聽過她的訴求,重重嘆息一聲:“我瞧你也不是那種在外面給人做小的人啊,怎么也要落掉孩子?你可想好了,這孩子可不是喝了個藥就能從你肚子里滑走的,你會很遭罪,元氣大傷自是不必說,一個不小心往后就再難有孩子了。”
她也不可能再想要孩子了。
“嗯。”她輕輕點頭,額前的碎發擋住紅腫的眼眸,“我已經想好了,你給我開方子吧。”
拿上藥包,走出醫館的門,她干澀的眼眸又開始濕潤,走著走著,眼淚便模糊視線,看不清前方的路。
她擦一把,大步奔回客棧,翻出自己帶的那個小爐子,那還是從前她要吃藥時,陸星融給她買的,走到哪里帶到哪里。
她不明白,他只是回去了一趟,只是半個月沒見而已,怎么就變成了這樣?
她想著,眼淚又往下掉,全砸在藥罐子里,她沒有洗,往里加了些清水,將買來的藥倒進水里。
很快,罐子咕嘟咕嘟冒泡,苦澀的藥味彌漫,和她從前喝的藥味幾乎差不多,都是一樣的苦澀。
藥熬好,已是圓月高掛,她頭疼得厲害,卻始終沒有睡意,盯著那碗濃稠的藥汁,不動如山。
喝下這碗藥就沒有后悔的機會了。
夜越來越深,滾燙的藥汁越來越涼,她卻遲遲下不了決定。
為什么事情會走到這一步?她還以為他們會有一個家,會給孩子一個家,為什么還不到一個月事情就變成了這樣?
她無法相信,無法接受,一定要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抹了把眼淚,快速起身,推開房門,迎面碰上從房頂跳下來的陸星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