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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久笑不出來:“革委會的剛才來了?!?
這兩年院里的工作除了個別項目外,基本沒怎么開展,能保留下現有的成果就不錯了,包括工作,實質權力其實被革委會之類的機關掌握了。
只是獼猴桃組因為全首長的保護,沒有受到大的影響。
祝余一下子也沒胃口了。
但她還是吃完手里的綠豆糕,擦擦手,“又來干啥???天天的,把這兒當自己家了。”
馮久說:“好像是干校的事兒?!?
從去年開始,就有好多干部下放到了干校,上到哪個所的所長、下到技術員,分批下去的,大家都人心惶惶,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能回來。
祝余問:“是今年要新下去了?”
馮久不知道,搖了搖頭,陳適時苦著臉補充:“反正大家遲早都得下去?!?
祝余對這點不是特別擔心。
去干校雖然得辛苦干活,但她知道遲早都能回來,等再過兩年,就能大批回來了。
她說:“我去打聽一下。”
其實也不用怎么打聽,革委會每次來,就沒有帶著好消息的,但中午去食堂反而沒人說這人,人多眼雜,怕被人抓住小辮子。
她偷摸去找了郭所長。
郭所長這會兒正唉聲嘆氣的,收拾桌上的資料和記錄,“你來問干校的事兒???”
祝余看到他的表情,一下子猶豫了。
“所長,你也……”
“也是,該輪到我了?!?
郭所長苦笑:“去年干校沒輪到我,今天確實該有我了,這一去——”他搖搖頭,不說了,看向祝余:“你要好好搞領導的戰備果啊,搞得越好,你就越安全?!?
祝余吶吶不說話。
郭所長反而放下了手里的東西,推心置腹地說:“你這次差點就上了干校名單,是院長攔住了,你不像我們,不是行政級別,背景面貌又好,你要抓住自己的優勢啊?!?
而他們,是想找理由都沒有理由。
必須去。不得不去。
祝余小聲說:“我知道。”
然后又問:“那所長你走了——”
郭所長搖頭:“反正也沒什么工作,有我沒我都一樣,還不如下去,在基地里干點活兒呢,也算給國家付出了?!?
他這么說著,但表情分明很失落。
祝余急匆匆地來,得到這個消息,慢吞吞地走,正是心情不好的時候,迎面撞上幾個革委會的,說句恥辱的,她和他們關系居然還行。
也不知道怎么入了他們的眼,真是諷刺。
“是祝同志啊,”帶頭的干事笑。
祝余勉強也笑了笑,站定,隨口寒暄了一下,“幾位同志這是要去哪兒???”
“我們要回革委會干活了,”干事說著,還習慣性喊了句口號,“畢竟我們是要為無產階級工作的,我們要為人民服務。”
祝余心想真是被口號腌入味兒了。
她立即鼓掌:“說得好啊,我學到了!”
以后她也句句不離口號!
干事露出滿意的笑容,覺得祝余這人特上道,不是那種思想有問題的,他甚至多說了兩句。
“祝同志的獼猴桃長的怎么樣了啊?”
祝余的警惕心立即上來,但臉上還是帶著笑。
她這人的長相是有點迷惑性的,只要笑起來,看著就特別開朗誠懇,讓人不由自主地放松心防。
“剛結出新芽了呢,長得特別好?!?
說完,想起自己剛才下的決定,立即又補了一句:“這是為無產階級長的果子,我一定好好照顧它,讓它為人民群眾貢獻出自己的力量!”
干事:“……你說得也不錯?!?
他帶著幾個手下走了,祝余看看他們的背影,不想回辦公室,四處亂竄,發現這回下干校的規模很大,簡直把大半個單位都送去了。
她不知不覺,走到了院長辦公室前。
門關著,她遲疑一下,還是抬頭敲了門。
“院長,是我,祝余。”
在門里的人嚇到之前,祝余先揚聲自報家門,門里傳出“請進”的聲音,她才進去。
院長站在桌前,桌子上是擺滿的資料。
祝余看到這一幕,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院長……”
院長反而并不怎么傷心的樣子,去年沒去,他就知道今年肯定會去,結果落定,他甚至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起碼不用抱僥幸心理了。
“坐吧,”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祝余不想坐,她站在桌子對面,“院長,你要去哪個干校???”
院長說:“黑龍江那邊的。”
他們大多數都去的是那邊的干校,要么就是山東那邊的,祝余看著他,實在不知道能說什么,最后默默地又出去了。
院長低著頭,還在整理那些文件。
晚上回家,她怏怏不樂的。
今天她走了一圈,發現她認識的干部好像都下放了,仲平生、蒲組長、白丹的蘋果組組長,他們都要去黑龍江,和院長一個地方。
“怎么了?不高興?”
宋扶疏敏銳地發現她的不快,現在祝余頭頂就跟被一朵烏云籠罩著似的,整個人臉上寫著兩個字:生氣。
祝余:“我們院好多人下放去干校了?!?
宋扶疏明白了。
他摸了摸祝余的頭發,沒有說話。
話語是安慰不了這種事的。
兩個人默默依偎在一起,最后祝余小聲說:“我不能再放松了,我得繼續搞戰備。我發現了,其他說法都沒用,還是得搞戰備需要。”
這是最靠譜的。
宋扶疏支持她的一切決定:“你能做好的?!?
“當然!”
祝余跟被風短暫吹彎了腰的小樹一樣,風還沒過,但腰已經又直起來了,壓在脖子上的危機甚至讓她更加緊繃,她覺得自己必須要忙起來了。
保鮮技術必須要繼續搞!
她本來是打算建議速凍,讓黑龍江那邊自己嘗試嘗試的,但現在她決定自己也研究研究。
她必須忙起來!
祝余把自己忙成了小陀螺,同時,還弄到幾本選集,給熟悉的好朋友們一人送一本,就連院長都收到了他的禮物,“您……您多背一背吧?!?
院長一愣,然后就笑了起來。
他們今天是要集體上火車的日子,烏泱泱的,上百人一起,祝余特意請了假,來送他們。
革委會的在旁邊催催催。
“你們要保重身體啊?!?
祝余說著,站臺上的喇叭聲響起來了,人群像忽然開始移動的螞蟻,拿著行李開始往上。
祝余只來得及把一個小包塞進蒲組長手里。
“以后我會常跟你寫信的?!?
蒲組長沒回頭,回手輕輕握了她的手。
他們上了火車。
站臺上一轉眼只剩下祝余一個,她悵惘地看著他們經過玻璃窗、向座位上走去,哪怕再鎮定,臉上的迷茫也是藏不住的。
他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
“祝余給你拿了什么?”蘋果組孫組長小聲問。
蒲組長看了看周圍,車上有革委會的人隨行,但坐在了院長附近,她低頭打開小包,發現里面是一包一包分好的藥,感冒、發燒、消炎……都裝在茶葉罐里。
祝余這是把常用的藥都給她拿了一份。
幾個罐子外還有一條拆開的煙。
這煙顯然不是給她抽的,她不抽煙,這是到時候給小干部散煙混人情的。
蒲組長怔了怔,眼眶發熱。
她忍住了沒流淚,笑著抬頭說:“大家到時候要是需要,就來找我?!?
大家都看到了那包藥,默默點頭。
然后不再說話,轉頭看著車窗外漸漸倒退的軌道,對面那趟火車不知道是駛向哪里的,有沒有和他們一樣際遇的人呢?
……
為了肥果林的田,祝余開始輪作。
她嘗試了好幾種綠肥作物,有她自己育出來的黃花草木樨,也有更大眾化的苜蓿和檉麻,小小的幾畝山坡上分了三塊,還能對比一下。
其實還能用大豆,但她加速器里已經在種大豆了,所以她沒在這里種植。
革委會每天都在到處巡視。
種科院的人氣幾乎都沒了,大多數辦公室都空空蕩蕩,陳適時和馮久每天被看著,只感覺毛骨悚然,六月要出差時,第一次有恨不得現在就走的沖動。
祝余說:“這回你倆自己去陜西?!?
她也不能一直跟著,陳馮兩個現在的技術已經能獨當一面了,自己就能行。
興奮之余,兩人還有點遲疑。
“組長,要不我們一起去吧?”
祝余搖頭:“檉麻兩個月就能翻壓,我在這兒守著,總得留個人,”把她倆中的誰單獨留下,她都不放心,還不如她自己留下。
兩人感動煽情的話還沒講出去,就被祝余的掃帚攆去了火車站買票,踏上了去陜西嫁接的路。
而祝余,依然在兢兢業業種綠肥。
“祝同志,你這是干什么呢?”
接到手下的匯報后,干事頭目終于來問了祝余,他掃視著周圍的小山坡,饒是他不懂果樹,也能看出這片果林茂盛而不雜亂,枝條一看就經常被修剪,這就是首長重視的果子?
祝余抹了把額頭的汗,站起來。
“種綠肥啊,”她說著,擺出一副理所應當的語氣,“這叫戰備肥、革命肥,讓我們社會主義的草取代資本主義的雜草,社會主義的果子給國家換工業設備,落實農業八字憲法!”
恨不得一句話套上八百個語錄。
說完,她想了想,又補一句。
“割下來的嫩草還能喂牛!養的是社會主義的牛,為我們社會主義的田多耕兩畝!”
干部:“……”
他覺得這話怪怪的,但還挺有道理,不過他還是開始挑刺兒,“你這些草不會搶養分嗎?到時候果子結得不好,豈不是賺少了外匯?”
祝余鏗鏘有力。
“我這草是符合主席土肥需要的草,是國家一直在一線推行的綠肥草!國家都給農民同志推薦了,那還能有錯?”她看了眼干部,繼續說:“它只會讓社會主義的果子結得更甜!”
干部走了。
祝余埋頭繼續種地。
種著種著,夏天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