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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人堆后面陰暗地想。
當然,這不是說她愛插隊的意思,她其實還是有些素質的。她是個坐車提前去等、作業提前寫完、連下館子都要挑著工人下班之前到地方的人——這叫打好提前量!
怎么能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排隊上呢?
但能一邊嘮嗑不算。
余姥爺把夫妻倆攆去糧站排隊,自己來找祝余,祝余的表情一秒鐘陰轉晴。
“姥爺!”
后面蓄勢待發正要罵人插隊的大媽立即把嘴巴閉上了,怪不得都長這么高呢,親人啊。
余姥爺抱歉地對大家笑笑,但也沒往隊伍里擠,站在一邊,和祝余三言兩語的嘮嗑。聽到后面的大媽和別人聊天后,祖孫倆的耳朵不約而同都豎起來了。
“你聽說了沒?上面說要改定量!”
“咋改?能給糧食漲點定量嗎?我家那口子當搬貨工人,我覺得得漲點。”
“你想得美,不是漲,是降!”
“降?!”
大媽熟人的嗓門立即拔高,周圍一聽到定量這兩個字變敏感起來的居民也紛紛加入話題,大媽表情有些得意,為大家解釋。
“這是我外甥的媳婦的二哥的嬸子說的,說馬上要縮減糧食定量,比方之前坐辦公室的每月是30斤糧,就可能變成28斤,要是之前32斤糧,就可能變成30斤!”
祝余和余姥爺面面相覷。
余姥爺就不說了,已經退休,定量按普通男同志來,祝余上大學,是學生定量,余穎和祝同義一個是會計一個是飯店經理,文職人員,定量都是同性別里較低的。
重體力勞動者的定量才比較高。
余姥爺沉默了好半天,朝祝余豎起大拇指:“果然人還是得念書,那個詞兒怎么說的來著,未雨、未雨……”他卡殼了。
“未雨綢繆,”祝余痛苦地補充。
“沒錯!就是這個未雨綢繆!”
余姥爺拍拍祝余的手背,天氣冷了,孩子臉都被風吹紅了,他說:“這回返校把帽子圍巾捎過去——別擔心,這是國家的大事兒呢,你個十來歲的小娃娃擔心啥。”
小娃娃?
祝余立即氣急敗壞:“我是十八!大人!”
余姥爺笑而不語。
好不容易排到他們兩個,祝余憑借扎實的下盤在推推搡搡間紋絲不動,一手掏錢一手掏票,大聲道:“來兩塊燈塔肥皂,兩個蛤蜊油,一個熱水瓶膽,還要一個燈泡!”
售貨員頭都沒抬,手上一樣樣迅速地把東西拿起,嘴上說:“買燈泡需要以舊換新——壞的舊燈泡呢?”
祝余又從兜里掏出一個黃燈泡。
售貨員麻利地數錢數票,祝余拿到東西,立刻就被人山人海淹沒了,她簡直是貼著墻根挪出去的。這還沒到十二月,就已經有人開始準備過年的物資了——現在不準備,過年未必能搶得到。
“看,熱水瓶膽!”祝余笑。
余姥爺把它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放到胳膊上挎的籃子里,昨晚上他和祝同義說話,倒水的時候不小心踢倒了暖水瓶,膽碎了。
單獨來買個膽,比新買個瓶實惠。
這熱水瓶也用了七八年,用夠本了。
兩人從供銷社里出來,去糧站找人。
不是月初,糧站的人倒是沒那么多,祝同義和余穎在里面轉了一圈,隨便買了幾斤粗糧,出來時說:“大米白面的確比之前少很多,售貨員說了,有細糧票也買不到。”
余穎補充:“但這個月的細糧票快過期了,我還是買了五斤粗糧,回去做窩窩頭吃吧。”
一斤細糧票能換五斤粗糧票。
祝余很可惜,但又拍拍胸口:“沒關系,我弄的玉米面也挺細的,”沒加棒子沒加苞葉,完全能當二等粉的細糧吃呢。
他們一路邊說話邊回家,經過副食品商店時,剛好碰上新進了一批蘋果干,不要票,于是也順著人流買了兩斤,當零嘴吃。
余穎聽到祝余排隊時聽到的縮減定量的消息,也說:“糧站的熟人也是這么跟我說的,說想要細糧就早來排隊,等再過一陣子,那就連月初都不一定能夠有了。”
回到家,一家人就各自忙活起來。
天氣越來越冷,余穎把箱子里的棉門簾抱了出來,今年春天洗過才收起來的,放了樟腦丸,擋在門里可以保溫,開門的時候也不容易進冷風。
祝同義搬了凳子,踩上去挨個釘門簾。
余穎幫他舉著點門簾,祝余退后幾步看看,“釘歪了!釘歪了!右邊沒遮住!”
祝同義把門簾往右挪挪。
余穎聞著樟腦丸的味兒,覺得有點嗆,她把腦袋往后伸了伸,隨口問祝余:“你們學校現在的食堂怎么樣啊?”
“我們學校?還行吧。”
祝余點著腳尖,隨口道:“去年比較好,那時候還有紅燒大蝦和肉餅之類的呢,但現在只剩下粗糧和素菜了,偶爾有點肉蛋豆?聽說這在首都的大學里已經是倍兒好的了。”
咋說農機大也是農業大學。
自己種地的不可能把學生餓死了。
祝同義釘完門簾,余穎從兜里掏了掏,剛才采購還剩下幾塊錢,本來想看看有沒有不要票的高級點心,沒有,這錢就省下了。
她數了數,把整數五塊給了祝余:“拿著,嘴饞了就自己去外面下館子。”
祝余嘻嘻笑:“謝謝媽媽!”
她一把接過,揣進兜里,一套動作行云流水,絲毫沒有客氣一下的意思。
一旁看著的祝同義:“……”
他意猶未盡地搓了搓手掌,雖然嘴巴沒有說什么,但渴望的意思寫在了臉上。
余穎:“……”
她看看手里的毛票,還有七八毛,全塞給了祝同義,沒好氣道:“拿去拿去,趕緊把剩下的釘了!”
“得嘞!”
祝同義的反應和祝余一模一樣,笑嘻嘻,伸手,揣兜,然后抱著剩下的門簾跑了。
余穎笑罵:“可真是親生父女倆!”
……
周一早上七點鐘,祝余回了學校。
今天食堂的早飯有蒸紅薯,紡錘形的紅薯,兩頭偏尖,胖乎乎的一個就有半斤重,食堂切成兩半來賣,果肉是黃澄澄的。
用力嗅嗅,聞起來有股甜香。
祝余掏出飯票買了早飯,除了蒸紅薯,還有涼菜——稍微嫩點的紅薯葉拌的。她一邊吃,一邊猜測豬小白是不是也吃的這個。
祝余啃了一口紅薯,有點燙嘴,她哈了一口氣,吹吹又咬一口,味道香甜軟糯,她瞇起眼睛:“學校種的嗎?還挺好吃。”
白丹知道:“好像是正在培育的品種。”
她剛干完活,手上還戴著套袖,她在食堂勤工儉學,對食堂的材料來源比她們清楚。
祝余貓一樣哈著氣,兩只手倒騰著,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大塊紅薯,有點噎,她錘著胸口抱怨,“好干,學校就不能給配個稀的嗎?白開水也行啊。”
趕緊從包里摸出自己的水杯來喝。
白丹笑著說:“我覺得還挺好吃的。”比她家的好吃,她家那邊的應該叫白薯,味道不甜,干干巴巴,吃一口真是脖子抻出二里地,倒是挺飽腹的。
祝余也對這種紅薯很感興趣。
她正想著去哪兒弄點紅薯苗,種進加速器里囤糧呢,學校這不是巧了嗎?
收拾了飯盒,她就去后廚打探。
“紅薯?你想要生的?不用擔心以后沒有,學校給食堂里送來了一大堆呢,夠你們最近頓頓吃紅薯的,”打飯阿姨以為祝余是怕后面沒有紅薯吃,自己先囤點。
祝余的臉色扭曲了一下。
頓頓是紅薯?那教室里不會變成被屁腌入味兒吧……
她用力甩頭,把這個有味道的想象甩出去,掏出幾張飯票,“不是阿姨,我就是想弄點生紅薯看能不能發芽,能換幾個嗎?”
換到三個黃褐色的生紅薯,阿姨本來想給祝余挑個大兒的,但她挑了芽眼多的。
芽眼越多苗兒越多啊。
等二號田里的花生收獲了,祝余立刻把用芽眼養出的紅薯苗栽了進去,接下來的步驟非常省事,紅薯不需要授粉,她養了一輪,就有足夠的苗子進行扦插了。
十二月末的時候,祝余的紅薯已經收了五百斤,味道很好,余姥爺還給她做了地瓜干和烤紅薯——她比較喜歡吃烤到流油的。
除了一個缺點。
祝余一臉麻木地坐在班級第一排,她都坐得這么往前了,還是能聞到一股若隱若現的屁味兒,學校的紅薯真是大豐收啊,這都一個月了,還沒吃完?!
她都要變成屁味兒的了!
顯然老師也是這么想的,她拎著教材一進教室,就讓靠窗的同學把窗戶打開幾分鐘,然后自己走到了窗邊,任寒風洗禮。
大家面面相覷,紛紛偷笑起來。
他們一起吃食堂一起放屁,也就不嫌棄彼此了。
祝余的表情很苦命,她喪失了全部的力氣,奄奄一息地倒在白丹肩膀上:“我的鼻子……這是對我敏感嗅覺的折磨……”
她覺得是不是人和人的嗅覺不一樣啊。
她一點也笑不出來!
嗚嗚嗚她這兩天睡覺感覺自己的被子都變臭了,她甚至做了臭屁味兒的夢!
(夢的內容:猴哥一個筋斗云翻了十萬八千里,她是被一個屁崩出了十萬八千里,狼狽倒地,所以她不好意思說)
白丹覺得自己已經適應了,她安慰祝余:“沒事,食堂的紅薯已經見底了,這兩天應該就吃不上了——呃,”她話音忽然一頓。
祝余敏銳地抬起一點臉,“你怎么了?”
白丹欲言又止了好半天,終于還是說了:“但好像剛進了一批蘿卜……”
蘿卜屁和紅薯屁哪個更臭?
這很難回答,因為祝余同志已經眼冒金星,腦門往桌上一拍,嘎嘣死了。她感覺自己見到了素未蒙面的親姥姥。
所以第二天祝余感冒的時候,她十分感動。
她吸著鼻子,在宿舍里不停地到處嗅嗅嗅,發現自己失去了對氣味的感知后,表情無比歡欣:“太好了!我終于聞不到了!”
結果去了教室。
“原來是宿舍的硫化氫濃度不夠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