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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去想祝余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松尾女士都不想跟她說話了,她疲憊地轉過身,對翻譯說:“還是請其他老師為我們介紹吧,我們去下一片田。”
翻譯忍著笑搖頭。
祝余功成身退,驕傲回了原位。
從她被松尾女士叫過去就心驚膽戰的杜峰把心放回了肚子,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旁不認識祝余的學生也給她豎大拇指。
他們都能聽出來,松尾在打聽什么。
他們也沒想到,祝余的回答是說了,但有用的一句沒說,光給人家念叨了十分鐘怎么攪和豬糞、怎么招蚯蚓和摘魚腸。
哈哈,松尾臉都綠了!
祝余一改剛才在松尾面前的單純樣兒,她把散落的碎發捋到耳朵后面,意氣風發,得意洋洋道:“引進費也不給還想要我的技術核心?美得他們!”
然后又有點生氣。
“我看起來很像問什么答什么的傻子嗎!”
杜峰搖頭:“現在不像了。”
但剛才嘛……他意猶未盡地回味了下剛才祝余一通胡言亂語、最后歌頌生命的壯舉,差點笑出聲來,捂著嘴小聲道:“你剛才看著真的,真的特別老實,特別讓人信服。”
誰能想象啊。
這家伙能一邊用無辜單純“我從來不會騙人”的表情看著人,一邊滿嘴跑火車。
祝余覺得這是褒獎。
她又甩了甩頭發,驕傲道:“要是我去電影廠,咋也能混個角色當當,”瞧瞧她這演技,多妙啊,把松尾都糊弄過去了。
但經此一遭,祝余對專家團印象一路下滑。
專家團下午三點多就走了,他們似乎是過幾年才離開首都,祝余沒關注,她溜溜達達去吃晚飯,室友們給她在食堂占好了位置。
“怎么樣?”陳凌云好奇地問,“我看專家團一直在大田那邊晃悠。”
“不怎么樣,”祝余嘖了一聲。
莊秋生把打好菜的飯盒推到她面前,“土豆餅、燉白菜、胡蘿卜炒蛋,都是你常吃的——說說吧,怎么這副表情?”
她端詳著祝余的臉,辛辣評價,“像吃了一口涂了藥粉的苦瓜。”
祝余哼哼:“評價得很好,下回不許評價了。”
她坐下先咬了一大口土豆餅,外脆里糯,表面還撒了點辣椒粉,才氣哼哼道:“他們可真壞,還想打探我的草莓怎么來的——那么多領導教授不問,單挑我這個年紀輕輕的單純學生問!這不是柿子挑軟的捏嗎!”
越說越氣,她恨恨地拍桌子。
莊秋生摸摸下巴,“那他們得無功而返了吧——而且你是‘單純學生’?”發出質疑。
祝余瞪眼:“你覺得我不是?!”
莊秋生為難,正猶豫要不要昧一下良心,陳凌云已經握住祝余的手,替她昧了良心。
她無比誠懇:“你是最單純最天真最可愛的學生。”
祝余滿意了,繼續大口啃土豆餅。
白丹小聲問:“那你沒說出去吧?”
“當然沒有,”祝余的表情一秒鐘陰轉晴,剛復述了兩句自己當時的發言,莊秋生已經面無表情地把土豆餅重新塞進了她嘴里,“好了好了,吃飯呢——怪惡心的。”
祝余憤怒地把整塊餅都吞了。
但吃飯說豬糞確實有點影響胃口,她一邊吃一邊繼續生氣:“反正他們很壞,哼,后天他們還要再來呢,我可不去了!”
她還得對著他們陪笑臉!
憑啥!
吃完飯,莊秋生和陳凌云約了一起去圖書館,祝余摸摸吃飽了的肚子,問白丹:“你等會兒要去哪兒啊?我要去散步。”
白丹驚訝:“什么也不干的純散步?”
“也許可以在散步時一邊看書?”祝余下意識說,然后想起當初差點被自己創飛的宋扶疏,趕緊甩頭,“算了算了,純散步——但我晚上還要去給堆肥翻一翻。”
白丹有些心動,“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
夜晚的農機大到處都是清越的蟲鳴聲。
月亮皎潔,照得不遠處的大田影影綽綽,祝余和白丹找了棵樹,樹下不知道誰留下一截能做的木頭馬扎,兩個人擠擠坐下。
風涼涼的吹過頭發。
祝余瞇起眼睛,從包里找風油精,開始往胳膊上涂,嘀咕道:“我感覺蚊子大軍已經向我攻來了——你要嗎?”
白丹搖頭,抱著膝蓋坐著。
她看著腳邊毛茸茸的野草,天黑了,小草也變得黑乎乎的,剩下線般的輪廓。她忽然出聲:“祝余,你畢了業打算干什么呢?”
“嗯?”祝余想都沒想隨口說:“農科院?還是什么研究院?都行,反正我不當老師。”
雁東歸這還是教授呢,天天批作業備課開會,時不時還得被學生交上來的作業氣得倒仰,她才不干。
她要當就當項目組的老大揮斥方遒!
白丹的聲音輕得幾乎像蟲鳴,“你想去哪兒肯定都可以的,你這么厲害……”
祝余終于察覺到朋友似乎有點小失落。
她放棄拍打在周圍嗡嗡嗡的蚊子了,把白丹埋在膝蓋上的腦袋拔起來,托著她的臉朝向自己,小心翼翼地仔細看了看。
沒有淚痕,很好,沒哭。
祝余咕噥著說:“難道是秋天的夜晚特別容易使人內耗嗎?你不要啊!少女,快傾吐你的憂愁,讓我來為你解開煩惱!”
白丹沒忍住笑了。
她本來是有點難過的,或者說,自從上大學來,她就一直在積極努力和茫然自卑中反復徘徊,就像一條沒有起點和終點的路,她游蕩在中間,不知來去。
她的臉被祝余捧在兩只手心里,聲音有點含糊,“也不是煩惱——好吧,是有一點。”
月亮照亮了坦誠。
白丹拉下了祝余的手,她和祝余挨在一起,輕聲說:“我只是有點困惑,未來該怎么辦——我不像你那么優秀。”
嘴巴猛地被祝余捏住,成鴨子狀。
“少女我不允許你這么說自己!”祝余大驚失色,再次把她的臉扭過來,“你是第二啊!全班第二!你要是都不優秀了,陳鶴那個老三不得在班級門口上吊?”
白丹又有點想笑了,“讓我說完。”
祝余“哦哦”,老實巴交揣著手繼續聽。
先前的傷感氛圍消失了大半,白丹張了張嘴,只好平鋪直敘,低聲說:“陳鶴他們家里條件很好,我知道,畢了業最差也能進機關單位,但是我——不許打斷我!”
她先一步看向蠢蠢欲動的祝余。
祝余悻悻捏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眨了眨,示意自己絕不再說了。
白丹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是,我也還——可以。我知道你會說我很好,但是天賦這個東西,它很平等……”她像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似的,頓了頓,“如果天賦有一道界限,農學一班由你和大家劃開。”
“劃開?”
白丹似乎被自己的描述逗笑了,她看著祝余不停眨巴的眼睛,“聽起來像是王母的銀河——難道我也被秋生的愛情小說傳染了?你是織女,我們都是放牛的牛郎,現在交匯在班級的平臺上,可畢了業,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祝余沒有打斷。
今晚的白丹說的話比一個月還多,她說了自己的家庭,她先前從未提過,大家也沒問。普通農村,有幾個兄弟姐妹,她是家里最出息的孩子。她在家那邊的縣里,從小到大都是第一名,才獲得了58年那張錄取通知書。
在開學,她一直以為自己也算個天才。
可是后來。
白丹沒有嫉妒,只是有點迷茫、像今晚的月光那樣輕飄飄地說:“我從早到晚的學習,期中期末考到第二名,可是論起發散觀點,我從來比不過你和陳鶴他們。我有時候覺得,或許我只會死讀書。”
這回祝余終于可以說話了。
她把白丹低下的頭捧起來,就像豆角的藤垂在地上,她也非得用架子撐起來一樣。
“首先,你是個天才,”她鄭重地說。
祝余認真地分析:“58年高中畢業生一共二十一萬,你可是從二十一萬人中間殺出來,進了農機大的,還是農學這個王牌系。”
白丹抬起眼睛,怔怔地看著她。
“我和陳鶴他們的優秀,有很大程度上來自于首都的教育資源。但你從一個偏遠的高中里脫穎而出,剛入學那會兒,你的俄語還是班級倒數呢,但這學期都能和母語者交流了,這就證明了你的智商和學習能力。”
白丹想起了和留學生講話那次。
是的,她現在俄語進步很大,能交流了。
祝余嘰里咕嚕說了很多,最后嘴巴都干了,看著白丹光呆呆地盯著她,她鼓起腮幫子,“你有沒有好好聽!我是認真的!”
她剛準備發個雷霆小怒,面前的人忽然緊緊抱住了她,“我聽了。謝謝你。”
白丹不會被她氣哭了吧?
祝余感覺到肩膀上的濕潤,驚恐心虛。
只一會兒,白丹就抬起頭來,眼睛鼻子都是紅紅的,她把祝余拉了起來,語調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好了,我們走吧!”
欸欸欸?
祝余沒反應過來,這就好了?她被白丹從樹后面拉出去,剛要說話,忽然發現不遠處的田邊冒出一個腦袋。
“等會兒!”祝余壓低聲音。
她一把拽著白丹蹲下,白丹疑惑,順著祝余的目光往遠處看,發現是個鬼鬼祟祟的人,身形瘦小,他左右張望了半天,貓著腰小跑起來,最后到了祝余的草莓田邊。
“天殺的小偷……”
白丹聽到身邊咬牙切齒的聲音,她扭頭看過去,發現祝余眼冒兇光,死死盯著那個往草莓田里跑的人影,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里迸出來,“可算讓我逮到你了……”
“你別動,”祝余說著,擼起袖子。
她語調興奮得不正常,“之前偷我堆肥的、偷我草莓的,怪不得沒抓到呢?原來都是大半夜貓進來啊。好好好——好啊!”
“我今天就要把你掛到旗桿上!”
她氣勢洶洶地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