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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著肉票啦?看媽你笑的。”
余穎白她一眼,自家這個小崽子總有本事讓人在最高興的時候想給她兩拳。
“你昨晚不說想吃涮羊肉嗎?聞見了沒?我和你爸下午專門去找人換的羊肉!”
“啊啊啊!”
祝余聞見了,濃郁的羊骨湯味兒鮮得直通天靈蓋,她鼻子上好像長出鉤子,引著她一邊吸鼻子,一邊被勾魂般引到廚房門口。
探頭一看,只見余姥爺正拿著大勺攪著鍋里的湯,每攪一下,香味兒就更濃了。
“嗷嗷嗷好鮮!”
余姥爺得意地笑,“這才是湯底呢!”
一旁祝同義打下手,一邊攪拌蘸料,一邊笑道:“多久沒吃爸這手藝了,哎呦,可真香,我覺著比東來順還順口!”
余穎:“東來順一斤羊肉一塊兩毛八,要是咱家四個人去,不得吃個七八塊的?哪像現在,自己買的羊肉七毛一斤,五斤才花三塊五!”
祝余佩服地豎起大拇指,“還得是您。”
不愧是會計!
罐頭廠有余穎是福!
至于單讓祝余吃獨食?這是不可能的。
他們家向來是有福一起享,有好吃的一起吃,絕不可能發生有人吃白菜幫子有人吃羊肉鍋子的不平等事件。
祝同義調完蘸料,拿筷子尖兒蘸了嘗一嘗,砸吧砸吧嘴,覺得挺好了。
招呼祝余,“小桃兒你過來嘗嘗。”
祝余最愛嘗菜這個活兒了,她抽了根筷子嘗嘗,同樣是砸吧砸吧嘴的動作,比祝同義自信得多,“韭菜花有點少了。”
說罷,自己伸手舀了點韭菜花添上。
再嘗,“嗯,味兒對了。”
余姥爺全程笑瞇瞇看著她動作,感慨道:“要不是小妮兒實在是個讀書的料,這金舌頭,天生就該是當廚子的!”
祝余立刻抬起下巴。
余穎笑罵,“好了好了,再夸她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趕緊出去擺碗筷,等會兒就能開吃了。”
余姥爺的刀工沒得說。
他把羊肉片得薄如紙、勻如晶、齊如線、美如花——東來順的十二字片羊肉標準,放進銅鍋滾起的湯里,剛進去就卷起來變了色。
在碗里的蘸料一滾,一大口塞進嘴里。
哎呦,那美的!
祝余吃了一口羊肉,陶醉地閉上眼睛:“今天我就是全種花最幸福的人,沒有之一!”
三個長輩被逗得齊齊大笑。
“還能讓你更幸福呢,”余姥爺笑呵呵啟開一瓶北冰洋汽水,剛買回來,還是冰的,玻璃瓶外面冒著白白的冷氣,橘子黃的水兒冒出晶瑩氣泡,光看著就舒爽到人心里。
祝余喝了一口,發出真心實意的感嘆。
“國宴!”
……
一家人大吃羊肉,連燉了半下午的骨頭湯都喝得一干二凈,祝同義把湯底里的枸杞和紅棗嚼嚼吃了,飽得不想動彈。
他喟嘆道:“多久沒吃這么好了。”
城市戶口每人每月供應六兩豬肉,五兩牛羊肉,今天這一頓他們全家的羊肉票用上都不夠,還是下午跟人家換的。
至于這肉,是跟養殖場的老朋友弄的。
不然大下午的,有票也買不到好肉。
余穎嘎吱嘎吱嚼著糖蒜,這蒜是余姥爺腌的,又甜又脆,沒有半點辣味。
她今天也吃得滿足,摸著肚子說:“這個月的肉票反正是用干凈了,后面只能吃素——祝余,不許去黑市!聽到沒有!”
她一看祝余滴溜溜轉的眼珠子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祝余:“……”
她也沒張口啊!想想都不行了!
祝同義轉移話題,笑道:“今天下午我們也不是單去弄羊肉的,還去打聽了下首都農機大——”
祝余覺得羊肉吃得太多,有點難受了。
她不太想問,但祝同義不用她問,就自顧自說了起來,“你們學校的宿舍條件還行,六人間,每層樓都有浴室,方便得很。我和你媽給你買了些生活用品,學校畢竟和家不一樣,你搬過去用。”
祝余看著他們,眼神可憐兮兮的。
“我舍不得你們。”
余穎好笑:“是不舍得我們,還是不舍得家里的大屋子好飯菜啊?”她家這姑娘她是最清楚的,在上進方面是一等一的,不用人催就往前跑,但在好逸惡勞、貪圖享受方面,也是絕對不遜色于他人的。
她有時候都奇了怪,她一家子勤快又正直的人,怎么養出這么個混世魔王小孩。
被揭穿的祝余理直氣壯,“我都舍不得!”
余姥爺其實也有點舍不得,幫腔道:“農機大離咱們家還有點遠呢,坐公交都得大半小時。那什么,小穎同義啊,要不咱們就給小妮兒買一個——”
他比劃了個兩手握車把,意思很明顯。
“不成!”余穎想也不想的拒絕。
“這要是給小桃兒買了自行車,她指定天天跑回家吃喝,買手表就算了,她要學習,得有個看時間的東西,但自行車——”
眼見著祝余要張嘴,余穎給她使了個威脅的眼神,惡狠狠道:“她現在都能上房揭瓦了,要是再買個自行車,還不竄到天上去?”
祝余覺得這是赤裸裸的污蔑!
但買自行車這事到底是被拒絕了,余穎同志一瞪眼,祝同義和余姥爺也就老實了。
吃完飯,趁余穎上廁所,祝同義回了趟屋,又偷摸湊到正刷碗的祝余旁邊。
祝余一看這架勢就興奮起來。
果然,祝同義從自己的兜里拿出一個白手絹,里三層外三層揭開,赫然是一小卷錢,他戀戀不舍地看了眼,分出一半給祝余。
他用氣聲說:“這可是你爸我偷偷藏的私房錢,就這點了,分你一半——省著點花啊。”
祝余壓抑著興奮的語調,“謝謝爸!”
她在抹布上擦干手,拽了下,沒拽動。
嘿!
祝余使了點力氣,把錢奪進手里,不忘安撫她爸,“爸你放心,等我賺錢了,保證讓你吃香喝辣的!”
祝同義沒好氣地白她一眼:“只有你這崽子最愛吃香喝辣的,你爸我就這么點私房錢,打小你就知道從我這里薅!”
都給他薅干凈了!
祝余笑嘻嘻撞了下他肩膀。
祝同義嘴上嘟嘟囔囔,把剩下那點錢揣回兜里,又狗狗祟祟地回屋藏去了。
數完一遍,十三塊八毛二。
看著這有零有整的私房錢,仿佛握著祝同義同志辛辛苦苦從買菜錢里摳出來的血淚,祝余嘆息著,從嘴角流出心疼的淚水。
明天就去逛書店!
晚上睡覺,祝余躺下,扭頭看一眼枕邊散發著香味的十三塊八毛二,嘻嘻地笑。
本來以為下午睡了那么久,應該睡不著的,誰知道一閉眼,就著了。
不對。
不是著了——
祝余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很高科技的一片試驗田——以八十年后的目光看仍很高科技。
肥沃的黑土地平整的鋪到近十米外,總共三塊,每塊都不大。用農民的話來說,每塊是一分地,用專業點的說法,就是六十六平方米,四四方方,像個延伸出去的長方形。
這三塊地像是用牛犁過八百遍,油光水滑,肉眼可見的松軟。
她腳踩的位置,是黑土地以外,比土地高上一截。銀白色的不知名金屬將三塊田圈起,鋪滿地面,微帶低調而稀奇的啞光。
而她面前,還有臺銀白色的——
操作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