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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瑾燦指尖頓了頓。
半年前她一口氣買下了李硯手中所有有關(guān)孤山先生的手稿和書畫真跡,李硯雖是孤山先生的內(nèi)門弟子,但畢竟出門在外,她以為再難有新的了。
彼時李硯曾提過一句,說寫信給先生問問,可山高路遠(yuǎn),她只當(dāng)是客套話并未放在心上,沒想到時隔幾個月還真寄來了。
云瑾燦沉吟片刻,擱下賬本:“備車吧。”
出府時,隨行的丫鬟詢問是否要邀沈姑娘和郡主同往。
云瑾燦不假思索:“不必,只是取個東西,去去就回。”
到了疊翠樓,云瑾燦上到雅間在窗邊坐下,婢女奉上茶后便退了出去。
不過片刻,她的丫鬟引著一道白色身影進(jìn)來。
李硯進(jìn)了雅間便恭謹(jǐn)行禮。
云瑾燦客氣頷首:“李公子請坐。”
李硯依言坐下,低頭從隨身的包袱里取物。
云瑾燦趁此主動道:“那日走得匆忙,有些失了禮數(shù),希望李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李硯取出一只木匣,雙手捧著放在桌案中央,連忙道:“王妃言重了,那日本就是在下走得太急,該是在下賠罪才是。”
云瑾燦神情淡然,沒再接話。
她只是客氣一下,畢竟那日江斂于人語氣不太好,他們隨后也轉(zhuǎn)身就走了,眼下她還要在此人手中買入孤山先生的手稿,說兩句客套話也是有必要的。
李硯卻還在自顧自低聲道:“后來我還擔(dān)心王爺會誤會,回去后忐忑了好幾日,怕連累了王妃。”
云瑾燦神色不變:“王爺不會為這點(diǎn)小事誤會。”她目光落在木匣上,“這里面就是孤山先生的新手稿嗎?”
李硯點(diǎn)頭,抬手將匣子打開。
匣中整整齊齊疊著幾頁手稿,最下面還有一幅卷起的畫軸。
云瑾燦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客套話也省了,迫不及待就伸手翻看起來。
她率先展開了唯一的畫卷。
這次是一幅山水畫,尺幅不大,筆力卻極是雄渾,遠(yuǎn)山如黛,近水含煙,山間一條小徑蜿蜒而上,盡頭隱約可見一間茅屋。
畫面筆觸恣意灑脫,墨色濃淡相宜,山石的肌理,水波的紋路,每一處都透著一種不羈的自由,令人心生向往。
畫上沒有題字,只在右下角鈐了一方小小的朱印——孤山。
云瑾燦看得入神,指尖懸在畫面上方幾乎要觸上去,又生生收了回來,極為珍重。
她看著這幅畫不由想,大概不管過去多久,她正過著怎樣的生活,應(yīng)是都會為孤山先生的作品所傾倒。
李硯坐立一旁安靜地替她取出下面那幾頁手稿,一張張鋪開。
云瑾燦垂眸看去,手稿上字跡狂放,有的地方墨跡濃重,有的地方又淡到幾乎看不清,正是孤山先生一貫的風(fēng)格,不受拘束,隨心所欲。
有一頁寫的是游歷途中所見,寥寥數(shù)語,便勾勒出山川江流的壯闊,另一頁是一首五言詩,字里行間盡是灑脫之氣。
雅間內(nèi)靜謐安然,茶香裊裊。
兩名丫鬟在內(nèi)間靜立等候,外間還有兩人背對而立,各自垂首,不聞不問。
李硯不著痕跡地將目光流連云瑾燦臉上,余光又掃向不遠(yuǎn)處的幾名下人。
云瑾燦心無旁騖,垂眉低眼,那幾名下人都背對著這邊,沒有人在看他。
李硯斂目,掩住眼底的情緒。
他不能再失敗了。
永安侯對他已是沒有多少耐心了,他花了大半年時間還一事無成,若再沒有收獲,永安侯不會再幫他,沒有了孤山先生的詩詞書畫,他就再難接近云瑾燦了。
李硯早就打探過了,云瑾燦和丈夫關(guān)系并不好,甚至是貌合神離,鎮(zhèn)北王時常不在王府,有時更是長久離京,她一個貌美的年輕婦人,有錢有權(quán)有勢,誰人不想攀附。
而他如今比別人有著更強(qiáng)大的助力,他不能再坐以待斃,必須抓住這次機(jī)會。
李硯的目光在室內(nèi)轉(zhuǎn)了一圈,隨后借著整理桌上散落紙張的動作,微微傾身,往云瑾燦的方向靠近了些。
云瑾燦渾然不覺,正翻著那幾頁手稿,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喃喃道:“不知孤山先生此次是去了什么地方,竟寫出這樣恣意的詩句。”
李硯的嗓音輕柔地從她身側(cè)傳來:“先生此次去了南邊,說是沿江而下,走了兩個月,這幾首便是途中寫的,想來是見了大江大河的壯闊,筆下便多了幾分豪氣。”
他的聲音很輕,聽上去溫潤柔和,身體已經(jīng)不知不覺間湊到了她身側(cè),肩膀幾乎要貼上她的手臂。
云瑾燦突然側(cè)身:“你做什么?”
李硯一愣,心跳漏了一拍,臉上的表情卻迅速恢復(fù)如常。
他微微俯身,從她身后的地上拾起一張紙,動作自然得像是演練過無數(shù)遍:“方才風(fēng)吹掉了一張,我想撿起來。”
云瑾燦低頭一看,確實有一張手稿不知何時滑落在地,她點(diǎn)點(diǎn)頭,從他手中接過那張紙,注意力便又落回了那些字跡上。
李硯稍微往后退了些,溫聲道:“王妃對先生的仰慕實在令人動容,說來也巧,若不是因著先生的手稿,我也不會有機(jī)會認(rèn)識王妃,更不敢奢望能得王妃這般禮遇,只是……京城離先生隱居的地方實在甚遠(yuǎn),一來一回便要數(shù)月,我也沒法總是能拿到先生的手稿。”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帶著幾分落寞。
云瑾燦頭也不抬,目光仍黏在手中的詩稿上:“你要離開京城了?”
李硯一噎,險些破功。
過了會,他又向云瑾燦靠近去,自憐道:“留在京城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沒有背景,沒有家世,自小孤苦無依,能走到今日全靠先生提攜,在這京城里,沒有根基的人寸步難行,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留多久。”
他說完,目光殷切地落在云瑾燦臉上,等著她的回應(yīng)。
屋內(nèi)持續(xù)沉靜著。
直到云瑾燦翻完這一張手稿,抬頭看他:“你剛才說什么?”
李硯:“……”
李硯面上神情微僵,有些繃不住了,敢情他剛才說的她都沒在聽嗎。
他頓時感到挫敗,也愈發(fā)著急。
李硯望著云瑾燦清麗的面龐,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迎著她的目光就傾身向前,朝她靠近去。
正這時,雅間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響,腳步急促,夾雜著疊翠樓婢女慌亂的阻攔聲:“王爺,您別為難小的,請您讓小的先行通報一聲,王妃交代過,誰都不能——”
云瑾燦已經(jīng)轉(zhuǎn)頭看向了房門的方向,便沒注意到李硯的靠近。
而李硯來不及收回身,整個人已然是前傾的姿態(tài),湊在云瑾燦的近處。
房門被人從外粗魯?shù)匾话淹崎_,重重撞在墻上,發(fā)出突兀的脆響。
江斂站在門口,頎長的身影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帶著凜冽的寒意劈開滿室靜謐。
屋內(nèi)幾名下人都被這氣勢嚇得渾身僵住了。
江斂目光落在云瑾燦身上,隨即再向她身側(cè)那道幾乎要貼上她的白色身影掃去。
漆黑的眼眸猶如淬了寒冰,暗潮翻涌。
江斂闊步向前。
就在云瑾燦要起身向他迎去,肩頭因此要碰上另一人刻意湊近的臉龐時,一只手急促伸來,卻越過她,力道毫不收斂地猛地往她身旁一推。
“滾開。”
冷冽的沉聲,壓抑著即將暴走的怒意。
李硯裝與不裝都承受不住這股力量,身體仰倒地重重向后倒去,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和他的痛呼聲。
云瑾燦也被身旁突然的變故嚇得低呼一聲,身體本能躲避,下一瞬就被一只熾熱的大掌拉了過去。
“痛……”
手上力道松了幾分,但仍是緊握著,不留絲毫空隙。
云瑾燦低頭看著江斂青筋凸顯的手臂,訝異喃喃:“王爺,你怎么突然到這來了,你不是還在營中?”
江斂沒有答話,只繃著唇角,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李硯趴在地上,半邊身子撞在桌腿邊沿,疼得面容扭曲。
但他很快咬緊牙關(guān),一副艱難撐起上半身的姿態(tài),抬眸時眼眶已經(jīng)泛紅,聲音發(fā)顫:“王爺……王爺息怒,請您不要誤會,與王妃無關(guān),是我……”
江斂冷眼睥睨,不等他將話說完,就厲聲打斷:“你是個什么東西?”
李硯臉色一白,泫然欲泣,他此時側(cè)身趴在地上的模樣就像是與他身旁散亂飄零的紙張一般脆弱。
云瑾燦還沒能反應(yīng)過來眼下是個什么情況。
直到眼看一張手稿就要從桌案邊沿落地,她瞳孔一緊,下意識就要向前。
江斂沉著臉一把將她扯回來。
云瑾燦一個踉蹌,黛眉蹙起,快聲道:“王爺你先松開我,手稿……”
她后半句話被李硯突然啜泣的聲音壓住:“在下只是一介尋常書生,與您無冤無仇,不知王爺何故如此傷人,難道只是與王妃同在一處雅間,您就要不分青紅皂白地……”
“把人拖出去。”江斂一聲令下,根本不聽人把話說完。
一個心懷不軌的小倌,哪來的臉自稱尋常書生。
云瑾燦也被江斂毫不留情的冷厲驚到,連忙解釋道:“王爺,你是不是誤會什么了,李公子今日是來向我出售孤山先生的手稿,沒別的事。”
李硯見云瑾燦終于為自己說話,在幾名侍衛(wèi)沖進(jìn)屋中的同時,強(qiáng)忍著身體的疼痛,拿起桌沿邊那張手稿膝行著舉到江斂面前。
“是啊王爺,在下今日只是為王妃帶來先生的手稿,不信您看,您冤枉我便罷了,怎可胡亂懷疑自己的妻子。”
他話音剛落,江斂戾氣橫生,一把奪過他手中紙張,重重砸向他。
啪的一聲脆響,宛如一耳光打在李硯臉上。
云瑾燦當(dāng)即變臉,猛地甩開江斂,憤怒驚呼道:“我的手稿,江斂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