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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過亥時,一匹駿馬自宮門疾馳而出,鐵蹄踏碎滿地月影,轉瞬沒入夜色之中。
堆積心頭的郁結并未因此行入宮消散半分,結束的時辰也比預想中早了不少。
行至王府附近,江斂勒馬停在原地片刻,最終還是握緊韁繩調轉了馬頭,去向了王府的反方向。
他從不是會逃避的人,領兵征戰者僅有戰略撤退,豈可當作逃兵。
可此時,他的婚姻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他不知回去要如何面對自己的妻子。
難不成要順的她意,往后都不再做那事了,那這還能算是夫妻嗎。
算不算他都沒法做到。
若不順她的意又能如何,他心里還氣著,恨不得把她屁股撅起來狠狠教訓一頓,然而教訓之后她心里依舊會那樣想他。
江斂縱馬出城,奔馳在城郊空曠的官道上。
寒風獵獵,衣袍鼓動,呼嘯聲震耳欲聾,他的心卻仿佛沉在寂靜的深谷中。
半個時辰后,他已離開京城三十里外,遠處青山綿延起伏,明月高懸,清輝灑落曠野,如霜似雪,美輪美奐,但他只覺得冷清而孤寂。
江斂沒有賞風弄月的心思,對觀景抒情也沒有任何興趣,這些景象看進他眼里,山就是山,月就是月,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如此看來,他的確不是一個有情趣的人。
江斂騎在馬背上,思緒隨遠方飄動的云層逐漸發散。
他想起了與云瑾燦的初見,光影透過綠葉落在粉頰上影影綽綽,少女眉眼明燦,笑靨灼灼動人,隨后這片生動轉瞬即逝,隱匿進了更深的樹林中。
時至今日他也不知皇帝那時從他臉上看見了什么表情,他收回目光時就見皇帝對著他曖昧不明地笑,并問他覺得那小姑娘如何。
能如何。
江斂如實回答:“不認識,沒看清。”
后來看清了,因為皇帝將人喚到了跟前來。
雙眸盈盈,肌膚賽雪,面頰暈開一抹朝霞,小巧的鼻梁,唇不點而朱,一頭烏發挽成隨云髻,清麗如出水芙蓉。
再之后也認識了,因為皇帝當著王公貴胄的面,隨手就賜下了這樁婚事。
夜風拂面,明月升至夜空的最高處,江斂收起思緒抖動韁繩,朝著城中的方向返回了去。
又過半個時辰,已是子夜,鎮北王府安寧沉靜,門前的侍衛行禮聲較低,被牽走的馬兒馬蹄聲也逐漸遠去。
江斂面無表情地向主院走去,路上值夜的下人躬身向他行禮,院門前的下人提前替他推開了院門。
府上一切如常,今夜發生的事似乎都被這片寧靜所吞噬,不復存在了。
江斂徑直走進屋中,屋內沒有點燈,他腳步頓了頓,下意識放輕了動作,繞過屏風穿過梢間,邊走邊動手解腰間革帶。
直到他走到床榻邊,手指陡然頓在帶扣上。
床榻上空無一人。
那一瞬間江斂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剛平復下去的心境瞬間又翻騰起來。
江斂眸中沉暗,面上浮現慌色,當即轉身大步跨出內室,幾乎是沖出屋門。
他突然又想起那時云瑾燦斂目含羞應下圣上旨意的模樣,落到如今,像是記憶錯亂般變成了圣旨壓身的迫于無奈。
值夜的丫鬟嚇了一跳,慌忙迎上來,追趕在他身后:“王爺,出什么事了?”
江斂腳步不停,喉間嗓音發緊:“王妃何時走的?!?
丫鬟愣了一下,連忙又道:“回王爺,您出府后沒多久王妃就去了小世子院中,交代今夜她就睡在世子屋中了?!?
江斂腳步猛地頓住,面上急切也逐漸凝滯,直到一顆心慢慢落回實處,存在感極強地在胸腔重跳著。
她沒走,是在兒子屋里。
良久,江斂垂眸,喉結微微滾動,轉身往回走去:“……知道了,退下吧?!?
*
云瑾燦這一晚睡得很不安穩,她懷里抱著軟乎乎的兒子,夢里卻是張鬼面張牙舞爪地追趕她。
當她體力不及終是被抓住時,壓倒在身上的人緩緩取下鬼面,露出了一張俊美且熟悉的面龐。
一聲驚呼,云瑾燦從夢魘中脫離。
江洵揉著眼,迷迷糊糊道:“……娘親?”
云瑾燦后背冷汗涔涔:“抱歉,吵醒你了。”
江洵徹底睜開眼,看清云瑾燦的面龐,下意識自己捏住了自己:“唔?!?
他吃痛一聲。
“真的是娘親,娘親怎會和洵兒在一起?”
云瑾燦余光瞥了眼天色,就此坐了起來:“昨夜睡不著就過來看看你,看著看著累了,就同洵兒一起歇息了?!?
江洵眼眸亮起來,好不開心,他抱住云瑾燦的腰:“真好,難怪洵兒昨晚做美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