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晚輩是自愿的,請容晚輩與他們說上幾句。”崔晗玉走到管事正對面,身姿在烏泱泱的護衛中顯得嬌小,“既然張管事不喜胡攪蠻纏,那咱們就以字據說話。臣婦要單獨面見長公主。”
姓張的管事認出女子身份,擰了擰花白的眉毛,“崔少夫人手中所持字據為何物?”
“欠條。”
“何人所欠?”
“程沐朗。”
張管事嗤之以鼻,“程家的債,向公主府討要什么?崔少夫人急糊涂了?不懂如何談事,就請大理寺卿前來。”
護衛們起哄大笑,沒有將一個年紀尚淺的女子放在眼里。
遭受嘲笑,崔晗玉也不惱羞,巡脧一圈,確定湊熱鬧的鄰里和路人越來越多。她清了清嗓子,沉下語氣,字正腔圓道:“我與馮家小姐感情篤厚,張管事說我急糊涂了,我承認,可試問,長公主乃天家皇族,盡表率之責,是否該大義滅親,而非縱容左右行不齒之舉?是否該主動處置穢行茍且之人,以儆效尤?我姑且認為長公主是念在主仆情誼,救人心切,急糊涂了。但在這件事上,護短便是姑息縱容,若鄰里皆效尤,廉恥無存,致世風日下,要如何收場?還請長公主三思!”
女子的質問,嚴厲冷肅,引得圍觀的人們竊竊私語。
議論聲起伏不斷。
張管事沒想到一個小丫頭能夠擲地有聲地聲聲質問,還能在關鍵時刻,留有余地,拿捏人情世故。
收場不傷人。
崔晗玉不再多言,收起欠條等在門外,長久的等待后,府中婆子突然拎出一人,丟下臺階。
蔡雀兒身上遍布觸目驚心的血痕,奄奄一息,即便能活下去,也是廢人了。一副軀體只剩殘喘的呼吸。
圍觀的人們驚呼。
崔晗玉與馮志堯對視一眼,看來,長公主還是顧及著身份,處置了蔡雀兒,不給外人留下話柄。
只不過,長公主比他們想得還要狠。
婆子面相兇狠,沒一絲客套,“我家主子貴為公主,豈會縱容茍且之事!蔡雀兒咎由自取,自生自滅吧。此間事了,還請諸位各自散去,終止這場閑言碎語。”
她看向一老一少,皮笑肉不笑道:“天色已晚,就不請二位進府小敘了。”
崔晗玉沒有不依不饒,轉身請馮志堯先行,隨后跨上馬匹駛離。她明白適可而止的道理,再逼迫下去,指不定會逼瘋一個瀕臨魔怔的女子,到時候更難收場。
快到顧府時,崔晗玉隱約聽到身后有車滾壓過青石路的聲響。
她自馬背回頭,眼瞳一縮。
“小姐留步。”
崔晗玉適才的氣勢驟然退去,不情不愿地停下馬匹,扁著嘴等待父親車駕的靠近。
崔昌榮卷起窗邊竹簾,盯著夜色中的女兒,點了點食指。為閨友得罪瘋瘋癲癲的長公主,意氣用事!
“愛出風頭也要權衡利弊!”
“女兒不是為了出風頭。”
崔昌榮步下馬車,用力戳了戳女兒的肩頭,戳得人向后退了半步,“你將了長公主一軍,逼她不得不給出一個交代,可想過后果?寧可得罪小人,不得罪瘋子。”
想到馮尚書對女兒的關愛,再看自己的父親,崔晗玉頓覺臟腑灼燒,悶聲道:“已經得罪了,無所謂。”
“還犟嘴!”
惹了這么大的麻煩,誰知道會不會埋下隱患!
崔昌榮氣得抬起手,可顫抖的手在落下的一瞬被一道逆向的力量扼制。
如一陣風,穿過長長的巷陌,吹散浮土塵埃,顧廷居攔在崔晗玉面前,為她擋住了這記傷害。
父親該與女兒講道理,怎能動手?
他淡淡看著比自己低矮半頭的崔昌榮,眼里沒有對岳父的敬畏,有的是無限的冷然和諷刺。
“父親不是就該為女兒撐腰嗎?岳父。”
“老夫管教女兒,輪不到你插手!”
“小婿不是外人。”
崔昌榮力氣不敵,礙于臉面不肯收手,以腕骨抗衡著顧廷居的手勁,小臂繃出蜿蜒的青筋,“你要和她一塊胡鬧?”
“是您覺得她胡鬧。”
“荒謬,荒謬!”
“就事論事。”
抹不開面子再與女婿爭辯的中年男子一甩大袖,揮開顧廷居的手,頭也不回地乘車離去。
滾滾車輪聲漸遠,吵鬧歸寧靜。
崔晗玉盯著遠去的馬車,久久沒有收回視線,粉潤的臉蛋微微失血,人蔫蔫的,耗盡氣力。
顧廷居垂眼看她,無聲詢問。
她搖搖頭,“我沒事。”
“有事也無妨,你可以制造麻煩。”
崔晗玉抬眼,迎上一雙溫和的眸,古井無波中漸漸泛起洞察的漣漪,看透她假裝的堅強。
“顧廷居。”
女子鼻音濃重,胸前抽搐,像個無助的孩子,淚豆子一顆一顆冒了出來。
顧廷居攬住她的肩,將人帶進懷里,“沒事。”
崔晗玉哭得更傷心了,從抽泣到嚎啕大哭,發泄著多年來的委屈。
無人撐腰的日日夜夜,她是姐姐和弟弟身后的小多余,靠討好賺取父親的注意,可無論怎么做,都改變不了父親的態度。弟弟落下的病根,橫貫在他們父女之間。
可這僅僅是起因,在父親眼里,她是一個頑劣、調皮、張揚的怪胎。
崔晗玉從沒有這樣不顧儀態地放聲大哭過,不被父母認可的孩子,即便長大,內心仍有一塊不可觸碰的脆弱,那塊脆弱是年幼不具防御力時,被父母言語傷害留下的余痕,經年不愈。
顧廷居沒去在意探頭探腦的妹妹們,他輕輕拍著哭到脫力的妻子。
大哭一場的盡頭,是意識掙脫煩憂,暫且歸于平和,人會隨之冷靜下來,沒有出聲安慰。
沒有悲傷是靠旁人的安慰熬過的,都是靠那個時而脆弱時而剛強又一次次爬起來的自己。若一味指望旁人,會悲傷再添失望,唯有自己,救己萬萬次。
察覺到懷里女子氣息微弱時,顧廷居打橫將人抱起,走進府中。
留下身后一片暗淡光影。
巷陌靜悄悄,偶有鴉啼聲。
越過一臉擔憂的母親時,他點點頭,示意無事,隨即抱著崔晗玉回到蘭庭苑的客堂,并吩咐翠瓶端來清水。
“奴婢來服侍小姐吧。”
“去歇著吧。”
顧廷居卷起官袍袖口,擰干絹帕,坐在榻邊替崔晗玉擦凈臉上的淚痕。
女子哭得臉蛋通紅,止不住的淚水又一次涌出,伴著小聲的抽泣,“好丟人。”
“不丟人。”
“丟人。”
顧廷居曲指碰了碰她濕潤的眼角,還沒收回手,一滴淚珠落在指尖。他就那樣靜靜看著她,帶了點不知名的淡笑,遽然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蜻蜓點水的一吻,讓抽泣的女子倒吸一口氣,止住了哭音,睫羽掛淚的杏眼流露出迷茫。
“看來這樣有用。”
顧廷居輕聲呢喃,又在她兩側眼尾依次落吻,嚇得女子打個哆嗦,滿腔的委屈被驚訝沖淡。
他說這樣有用,是在轉移她的注意力嗎?崔晗玉想到長姐也會這樣安慰哭泣的外甥女,也就自然而然接受了這份親昵。她太疲倦了,無法思考,只當顧廷居是在安慰她,是以,在顧廷居再度附身時,她配合地閉上雙眼。
溫熱的吻落在眼簾,余溫燙進她的心里。
作者有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