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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相擁
無心處理公事的顧廷居走到窗前,追逐著那道消食的身影拉長視線,眸光漸漸幽遠。
云縹緲,月杳杳,亦如去年花燈會的那晚。
身穿淺黃衣裙的少女手拿糖葫蘆穿梭在擁擠的人群,身后跟著火急火燎的家仆。
“二小姐慢點,人多危險。”
少女扭頭做個鬼臉,扭回時不慎撞到行人,手里的糖葫蘆好巧不巧粘在那人的衣襟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少女抬頭,被行人臉上的面具吸引。
一身布衣的行人挺拔昂藏,卓然的氣度與臉上猙獰的面具極為不符,有種瑰麗美玉鑲嵌在粗制銀飾中的突兀感,逗笑了少女。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重復的話,不同的含義,上一刻還滿含愧疚的人抿著嘴憋笑。
顧廷居微挑面具下的劍眉,這是他與崔晗玉第一次面對面相遇。少女如茉莉,綻放在一盞盞花燈中。
一年的觀察與留意,讓他對這朵小茉莉印象頗深,不知為何,本該說出口的“無妨”變成了“要賠吧”。
前不久染了風寒的嗓音低沉而沙啞。
少女緩緩點頭,語氣認真,“是要賠償,我不會抵賴。”
她解下錢袋子,掏出碎銀癱放在掌心,“喏,去買一身合體的衣裳。”
顧廷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合體的布衣,適才路過池塘,他順手救下落入冰水的孩童,不得已,臨時向附近商家借了一身干爽的衣裳,為了不被熟識瞧見,還順便買了一副面具。
“給多了。”
少女大方得很,將碎銀塞進他的手里,“剩下的,你留著買藥。”
顧廷居站在人群中,目視少女遠去,微微有些出神。
表面大大咧咧的人也能心細如發。又一次加深了對她的印象。
回到書案前的男子拉開另一只抽屜,抽屜里存放著幾塊碎銀,還有一疊以岳岐之名與崔晗玉往來一年的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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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母女徹底康復,崔晗玉于次日后半晌被一頂小轎抬進宮中。
久不見外甥女,崔晗玉抱著梅雅韻使勁兒貼臉,逗笑了在旁倚坐的皇后娘娘。
“別貼太近,當心再染給你。”
崔晗玉幼年出過水痘,笑說沒有關系,繼續抱著外甥女貼貼。
梅雅韻指向自己眼下一寸半的位置,嘟嘴道:“小姨,我這里留疤了。”
“時日久了會淺淡的。”崔晗玉摸了摸小公主臉上的痘坑,“這是成長中的一個印記。”
“可是很丑呀。”
“那將士們臉上的疤痕丑陋嗎?”
小小孩童用力搖頭,“不丑,那是勇敢的痕跡。”
隨即拿起銅鏡照了照自己,變得笑嘻嘻,她也很勇敢,戰勝了水痘,得到一枚印記。
崔晗玉詫異于自己會以顧廷居的類比方式安慰他人,一時有些懵愣。同一屋檐下相處久了,耳濡目染嗎?
在宮里逗留了數個時辰,崔晗玉被長姐追問了一些難以啟齒的私事。
夕陽西下,皇后娘娘推了推妹妹的腦袋瓜,嗔了幾句,正要命宮人送妹妹出宮,寢宮外忽然有人來報,說是大理寺卿正等在宮門外。
“夫君都來接你了,還說你們不親近。”
崔晗玉沒料到顧廷居會特意在宮門外等她,場面功夫做得倒是十足,是記著她那句“抬舉她就是抬舉顧氏”吧。
依依不舍的梅雅韻抱住崔晗玉的腰,仰頭道:“小姨,小姨夫長得可真俊,比父皇還要俊。”
話落,別說崔晗玉,就連皇后娘娘都被茶水嗆了一口。
“雅韻記著,父皇最英俊。”
梅雅韻懵懂點頭,又朝著崔晗玉嬉皮笑臉道:“我以后要背著父皇母后夸贊小姨夫。”
崔晗玉偷瞄一眼長姐,長姐入宮那年,被封德妃,在外人眼里已是皇族對后起之秀崔氏的抬舉,誰能想到,妃嬪數十人里,唯有長姐誕下皇女。
圣上龍顏大悅,冊立長姐為后。太后亦是寄予厚望,盼望長姐能為皇族誕下龍子,怎奈希冀落空。
太后薨逝前還在心心念念著皇孫。
崔晗玉清楚長姐因何小心翼翼,若非誕下唯一皇女,后宮不會輪到她來掌權。
出宮路上細雨濛濛,崔晗玉在看到執傘等在遠處的顧廷居時,提起裙擺小跑過去。
裙上繡蝶隨著步子展翅欲飛。
“崔二娘子慢點。”
送崔晗玉出宮的宦官喚了一聲,忙不迭地舉著油紙傘上前,卻被女子拉開大段距離。
“你怎么來了?”崔晗玉鉆進顧廷居的傘底,歪頭問道,“演給外人看的?”
“想多了。”
“這樣啊,那我剛剛不該快跑的,好像多想見你似的。”
換作平日,顧廷居或許會與她說笑幾句,可這會兒他只是斜握傘柄,將油紙傘遮在崔晗玉的上方,朝氣喘吁吁的宦官頷首示意,帶著崔晗玉走向馬車。
崔晗玉問道:“咱們要直接回府嗎?”
“去一趟郊外。”
“去做什么?”
崔晗玉坐在車廂一邊,被陰雨天氣包裹,感到絲絲涼意,而坐在對面的顧廷居像是被暗淡天色徹底吞沒。
車夫驅車駛出城門,一路向北疾馳。
崔晗玉趴在窗口眺望沿途快如光縷的模糊景象,忽然意識到什么,扭頭看向靜默的男子。
“今日是裴昀忌日。”
顧廷居給出答案。
自小生長在京城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聽說過裴昀這個人,他是將門遺孤,原本還有一個弟弟,早年間被拐,不知所蹤。
裴昀繼承爵位,一人撐起整座伯府,早慧勇武,熱情奔放,若非早逝,建樹不會亞于顧廷居和鄒商。
“可釋然了?”崔晗玉問得小心,怕觸及顧廷居的心傷。
三兄弟只剩兩人,這份遺憾對一個還未沉淀歲月滄桑的年輕人而言,是難以釋懷的。
顧廷居靠在車壁上,像是被勾起一段不堪承受的沉重回憶,“有人還未釋然。”
“長公主嗎?”
眾人都知曉的事。二人情投意合,可惜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