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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還在商量。”
死傷的人很多,但仙門似乎沒有想管的意思,也是,如今到處出事,人手根本不夠。而且,這本也是屬于凡間衙門的職責。
鄭皎皎和溫榆一路到了承平郡的官衙,她正要上前,被溫榆攔了一下。
溫榆問她:“你去做什么?”
“抓人,得通知他們吧?”畢竟她要抓的是這里的一名將軍。
溫榆從兜里掏出張紙,在上面寫了幾句話,將紙化作一只鳥雀,然后使其飛進了官衙。他說:“這不就通知了?”
“.....”鄭皎皎來之前讀過監天司執法的規矩,倘若追究起來這顯然是違規的。
溫榆見她猶疑說道:“跟他們打交道,麻煩的很,還容易走漏消息,通知他們前去收監就好了。”
“你們....都這么做么?”
溫榆頓了頓,朝她笑:“這都是我經驗所得。”
這話說的委婉,倘若鄭皎皎要在‘旁人’面前給他打小報告,那也只是他一人受罰罷了。
不過,鄭皎皎并不打算那么做就是了。
既然通知了衙門,他們二人速度也就快起來,一路御風,穿梭于巷內、街上,過路的凡人只覺眼前一陣恍惚,還以為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鄭皎皎說自己體弱,但依溫榆看過去,她的招式和能力遠超一般散修。
到巷頭,一輛四輪靈力車呼嘯而過,不待溫榆反應,鄭皎皎便已不知結了個什么手印,頓時路中央的種子生根發芽,瞬息之間,將擋車的一名孩童擄入地下,隨即換到自己手中拎了起來。
那靈力車顛簸之后竟未曾停下,反而歪歪斜斜調整方向之后朝遠去城門跑去。
鄭皎皎剛皺起眉,只聽溫榆喊了一聲道:“追!”說罷,自己先丟出一張符箓,沖到了靈力車末尾。
天上大雁悠悠。
鄭皎皎緊隨其后。
他二人反應速度很快,但當他們觸碰到靈力車時,四周暗處蹦出了幾名蒙面散修。
一番混戰眼瞧著上演。
溫榆不欲搭理他們,要先將靈力車中的人按下。
那蒙面人一道猛火由身邊聚攏,朝著人群呼嘯而去。
這動作不禁使得溫榆一驚,就連他身邊同伙也是一驚,扭頭道:“你做什么!”
溫榆險險擋住半邊火焰,一旁卻又刺過來長劍,眼見就要當場殉職。
而鄭皎皎這邊也并不輕松,圍她的人同樣將細細的醫針射了過來。
敵人中剛剛發出聲音的矮個子分神朝鄭皎皎的方向看了過來,似乎有些遲疑。卻見鄭皎皎一個頗為極致的扭身,竟躲過了那醫針,隨后毫無停頓之意,十分迅速地掐了一道法決朝他們打了過來。
矮個子被身后人一拽,才將將躲過那要命的一擊。
仙山上的符箓皆給人以浩然正氣的感覺,好像即便殺人的術法也不得帶任何殺心。所以同修為的修士往往同修為的散修。
但鄭皎皎剛剛那道法決卻不一樣,其中的殺意十分冷酷,即便擦肩而過,似乎那其中的尖銳東西也能將人刺傷,使眾人厭惡而畏懼。
撒出法決,鄭皎皎手中握著短刃如一陣清風緊跟其后。
矮個子眼睜睜地看著她用比他們更狠辣與決絕的姿態破開了他們的包圍圈,然后結束了幾人的性命,救出了溫榆。
天上大雁鳴叫,隨著監察鈴的不斷指引,監天司的執法之人也趕了過來。
“撤!”蒙面人的頭領咬了下牙。
溫榆搭著鄭皎皎的手喘了一口氣,又是一道符箓打出,擋住了蒙面人們對外翻的靈力車的攻擊。
見滅口不成,他們再不逗留,朝遠處跑去。
鄭皎皎的目光劃過那看著她的矮個子的蒙面人停了停。
“走!”矮個子旁邊的人拽著矮個子離開了。
他們都用了某種改變聲音的藥,發出的聲音都不是自己的。不過,鄭皎皎還是認出了那個矮個子。盡管如此,她并沒有產生差點殺了她的后怕之意。那個名叫孔心蓉的天下會小姑娘,確實曾經獲得過她的喜愛。可是如今她們顯然已經走向對立。
監天司和衙門的人姍姍來遲。
半個街道上一片狼藉,鄭皎皎走到那在打斗中被掀翻的鐵皮車前,揪開無措的監天司人,一伸手握住門框,用力將車門哐當一聲卸了下來,露出里面驚恐的、滿臉鮮血看著的人。
監天司的人不好意思道:“原來這東西是這么打開的,多謝這位師姐了。”
巧的很,車里面這人正是她的抓捕對象。
鄭皎皎拿出自己手中的畫像比對一番,交給了監天司。
這時,她才來得及扭頭去看溫榆以及現場的情況。
那些哀鳴之聲終于透過她的眼睛漸漸響亮,耳朵像是突然從那硝煙彌漫的現場被拉回,品嘗到這人間的血肉,溫熱、骯臟而令人恐懼,一地血肉。鄭皎皎站在其中,讓那燒焦的氣息包裹,起了渾身的疙瘩。然而更令她作嘔的,是鼻尖隱約彌漫的桃花的氣味。
不遠處,紀無名站在街角盯著這邊,準確的來說,是死死盯著鄭皎皎身上縈繞的妖氣,一張小臉上表情凝固。
它看到那桃枝狀的妖氣觸角一樣蜷縮回她的身上,好似占據了那具柔弱的軀殼一樣。
妖,那只害了他母親的桃樹妖!紀無名瞳孔緊縮,握緊了手。
“有些百姓被燒傷了,搬運的時候小心。”
“通知醫道司了嗎?”
“這又不是妖邪所為,醫道司那么忙,先通知附近醫館吧。”
“抓緊將此處探查完交給衙門……哎呀!別管那塌了的房子了!”
“那邊的,核對一下此人姓名,這人肯定知道天下會那群瘋狗的下落,否則他們……”
“……”
“師姐,這位仙宗師姐。”
鄭皎皎猛然回神,壓下喉嚨里涌上來的惡心感,她先是往天上看了一眼。
一直跟著他們的大雁沒了。
鄭皎皎的目光看向監天司的人。
監天司的人道:“此人還需師姐幫忙護送回司內。”
“好。”
溫榆受傷不重,過來道謝。
他對鄭皎皎的認知顯然有了進一步的改觀,望向她的眸子里多了很多的慎重。剛剛一番交手,鄭皎皎表現出的能力遠超他的想象。
溫榆心里有些后怕的感慨,一別經年,果真當刮目相看才是。當年連對著綁架她的兇手也懷憐憫之心的女娘,今日用刀之狠辣凌厲已不輸于任何人了。
來之前,明瑕曾叮囑他,讓他心懷警惕但多擔待于她。溫榆曾經疑惑于明瑕的前半句話,如今卻已然徹底明晰了。
和唐富春不同,溫榆沒什么太過凄慘的身世,甚至于他這一生其實過得還算順利。他的父母皆是凡人,生下他不久后,母親去世,父親作為保家衛國的將軍一直駐守邊疆。溫榆十歲的時候就隨自己心愿,入了清凈宗的大門。之后加入監天司,游走于各地。
其實,他從前也是是有機會進入乾元宗的,但乾元宗的修士下仙山很麻煩,還不許入職監天司,所以溫榆便選擇了清凈宗。
溫榆看上去是個散漫隨性的家伙,可他自己知道,他的骨子里很叛逆。他討厭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更討厭無法改變的未來。他會加入明瑕麾下,僅僅是因為看到了那么一絲改變世道希望罷了。
而鄭皎皎這個女娘,這個曾經他愿意對她伸出援手的女娘,如今卻成了最大的變數。
溫榆將一道坍塌的房梁掀起,露出底下滿身鮮血已沒有生機的凡人,耳旁哭聲不止,同樣是凡人的哭聲。
*
轉過無數街角,廢棄的廠房,孔心蓉一把把自己的面罩拉了下去,推了旁邊人一掌。
她清秀倔強的臉上滿是淚痕,咬著牙,怒問:“為什么要對凡人出手!”
她踉蹌往后退了一步環視四周,環視這被她視為家人、朋友的人,他們神色各異,她持續怒道:“誰讓你們對凡人出手的!為什么!為什么啊!”
孔心蓉有些失力地扶住旁邊的破舊供臺,供臺上的香爐被撞倒,跌落了滿地虔誠的塵埃。
對面,一名灰袍少年同樣把面罩拉了下來,露出了一張薄唇俊秀的臉,但他的面上有一道淺色疤痕,那是過去逃荒時候留下的。
那一年玄國東境鬧災,糧食顆粒無收,他們只能往西走,走過一關又一關,關關難過。先餓死的是他的哥哥,之后是他的祖母、父親、母親……他的妹妹,那個剛生下來還沒有幾個月大的羊羔一樣的妹妹,被他的父親換了半捧小米,但盡管如此,祖母命數已盡,當晚就雖妹妹去了。
陸羽握緊手中面罩,看著孔心蓉道:“你冷靜一下!他沒有對著凡人出手,那是沖著仙門的狗賊去的。”
孔心蓉見他面容,稍稍冷靜,可面上仍然滿是怒意:“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一定要用殺傷范圍那么大的符箓嗎?!你沒看到,難道你們都沒有看到那群百姓……!”
“心蓉!”陸羽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叫了一聲,力圖讓她冷靜下來,他說,“我們都看到了!我看到了,他們也看到了!”
孔心蓉的淚再度決堤:“那為什么……為什么……”
使用符箓的人名陳阿大,他雖修為在一眾散修里較高,然而因為使用的符箓太過厲害,本來就十分勉強,如今副作用上來了,他摘下面罩,低頭彎腰嘔出一口血來,他的唇煞白,內臟猶如火燒,說不出一句話,旁邊人連忙上前攙扶他。
陸羽瞥了一眼又快速收回,再度看向孔心蓉,說:“那貪官知道我們許多兄弟的身份與來歷,阿大也是不想我們再死人了!阿大從來待人最誠,若不是迫不得已,怎會出此險術?”
那邊被人扶著的阿大倒了下去,眾人紛紛上前。
孔心蓉沒了話,心里的怒火徹底涼了。
外面,有人匆匆跑來報信:“孔師姐!二牛他們……他們……”
孔心蓉瞳孔緊縮,看向來人,猛然往前幾步:“他們怎么了?!”
天下會的會中泣不成聲:“他們被仙宗的人……遇見了。”他朝她遞出一個染血的絡子,“沒了!他們沒了啊!”
陸羽擰緊了眉毛。
孔心蓉踉蹌倒退了兩步,呢喃道:“我錯了,我錯了,我果然不該不聽師父的話和你們摻在一起,是我害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