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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良道:“看起來那其中有不少人都是郴州世家,公主不能露面,我二人即便下去也絕不能參與他們的宴席,不然難免會入了他們的套。”
東方纖云問:“你們去田間看了嗎?”
“暫時還沒有。”方良拱手,手上他自己包扎的傷口有些流血,沿著紗布滲了出來,“還請公主能幫忙撬開世家佃戶的嘴,這樣我們能知道他們隱田的情況到底如何。”
東方纖云搖了搖頭說:“難道我們一開始不知道嗎?就算知道了沒有證據又能如何?”她補充:“我審出的證據是不能用的,否則不光仙山追責,證據也得作罷。”
方良擰眉嘆:“明明只要仙山插手,便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明瑕和騰云那兩位倒想插手,一年又一年,可文淵尊者的規矩在這兒擺著,沒人能逾越。”東方纖云道,“算了不說這些。我一會兒還要去跟仙山上的人匯合,且給你二人指條明路吧。”
“什么?”
“郴州十二縣并非是什么堅不可摧的聯盟,這其中唐家雖為世家之首,隱田卻不一定是最多的,回興縣是他們的地盤,最近卻出了一件怪事,說是唐家家主、左相的弟弟在賭桌上輸了一千畝地和半數佃農。那與他對賭的,分別是郴州世家的溫家家主、李家家主、肖家家主。”
方良愕然:“良田也就罷了,那三家為什么要這么多佃戶?”
一旁聽著的鄭皎皎顰了下眉。
在這里,人力資源也是一種資源,但既然被歸結為資源了,很多時候也就失去了作為一個人的身份。
一紙契約,往往就決定了一個人的生與死、來路和歸處。就算被主家無故打殺,也因為身份卑微而不會有任何影響。往往,賣身的佃農們不僅要承受辱罵和毆打,還要沒日沒夜的勞作,以換取比繡坊、染坊還要微薄的一捧兩捧糧食。
郴州因為多平原,所以以農為生,導致土地兼并十分嚴重,隱田問題更是層出不窮,而大家又沒有更多謀生手段,所以就只能將自己和田地捆綁賣出去了。
“之前郴州水患,淹了不少農田、屋舍,雖說朝廷有賑災并減免一年的田稅,但這賑災的口糧拖了整整三個月,農人活不下下來,只能把田賣了。你猜這些田都賣給誰了?”東方纖云道,“這其中以李家居多。”
方良卻訝然問:“怎么可能拖這么久?”郴州水患的事他也知道,明明當時就已經讓戶部加緊賑災了。
東方纖云說:“地方上的折子在尚書省壓了半月,又被左相壓了許久,再到皇帝,過了戶部審議,這就已經兩月有余,郴州倉內余糧不多,還需要從隔壁調糧過來,路上再拖一拖,三個月算是短的。這群世家蛀蟲們,要使點手段,哪里是百姓們能對付的。”
說著她看向一旁沉默的鄭皎皎道:“你怎么一句話也不說?說說看,你覺得在田稅已經收了的情況下,要怎么才能查明世家隱田之事呢?”
鄭皎皎抬了抬眸說:“公主的意思是叫我們調查一下溫李肖三家需要多少佃戶,以推斷他們到底隱了多少田地?”
東方纖云說:“那得算到什么時候去。左相前段時間新上奏通過了一條律法你知道嗎?”
鄭皎皎搖了搖頭。
方良倒是知道,他問:“是那條根據土地肥沃程度交稅的政策嗎?”說實話,這條政策能從左相嘴里跑出來,那著實讓人震驚。
“對。”東方纖云道,“唐家不管是在朝堂還是在仙山都一貫保持中立的路線,這次提出這政策,其中有多少是那位明瑕尊者的主意,恐怕不得而知。但不管怎么樣,現下我們可以利用這條法規了。”
方良皺眉道:“唐家徹底倒向那位了嗎?”
鄭皎皎摸了摸自己的手指,頓了頓,又松開了。她怎么有一種在當雙面間諜的感覺?
司農寺背后是東方纖云,東方纖云的立場使她天然跟騰云尊者站在一起。不過聽她的話,似乎對于騰云和明瑕的爭斗也并不太感冒,更多的是想從中謀自己的利。
鄭皎皎覺得這個利是她所能接受的——如果東方纖云目的真的是世家的隱田的話。
“唐家他們自己內部都有很多派系,唐富春不就是個特例?但也說不好是左相在遞橄欖枝。”東方纖云說,“總之唐家和另外三家已經有了嫌隙,而郴州還沒開始實行那條政策,府衙被授意,想拖一段時間,等著政策取消。咱們可不能讓這政策落空。”
她笑了笑說:“聽聞唐家所在的回興縣隱隱傳出了政策的風聲,百姓們都盼著麥收過后重新丈田,因此在府衙鬧得不可開交。”
鄭皎皎聽著有些奇怪問:“只有回興縣的百姓知道這政策嗎?其他地方的百姓都不知道?”
東方纖云說:“當然不是,大家都知道,但顧慮重重,只有回興縣的百姓在鬧。我想這其中少不了那三家的推波助瀾。溫家家主在幾天前猝死家中,據說有靈力的痕跡。”
鄭皎皎:“是唐家做的?”
“這話可不是我說的。但……誰知道呢,賭局剛贏不久就無故猝死,分明有靈力痕跡,監天司卻還查不出什么問題,也很難讓人不多想。”
方良想了想說:“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去回興縣,借民憤,讓府衙重開架閣庫,重新丈量田地,有小鄭在,不用擔心他們在數字上作假。”
東方纖云道:“重開一縣的架閣庫有什么好的,咱們要開就開一府的。你們先去回興縣,但不要把這件事推的太快,等一等,等唐家反應過來,其他幾縣的百姓定然也會要求重新丈量土地了。”
方良停頓一秒道:“我知道了。”
鄭皎皎道:“是。”
東方纖云又說:“要小心,本公主可不想聽到你二人突然猝死的消息。”
說罷,她起身離去。
鄭皎皎和方良則往回興縣趕去,正如東方纖云所言,剛到回興縣的縣衙前,就見皂吏們正驅趕門前抗議之人。
二人對視一眼。
鄭皎皎給自己打了個氣,下車要去引一人來詢問,順便引導其寫些狀詞。
方良扯了下她說:“不必要求他們寫狀詞了,一群農戶,大字不識。只告訴他們,巡撫在這里,讓他們若有冤屈,可來面見于我就好。”他心想,早知道先去附近駐兵處先調些兵來了。
雖說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但鄭皎皎還是圓滿完成了。農人們中有一個識字的少年,所以一聽她是新任巡撫的人,立刻就組織好了人,跟著她去見了方良。
方良未過州府,先入了回興縣這消息很快傳開了。唐家自然是第一個知道的。
極雅致的廳堂中,有人匆匆走進,欲往唐家家主耳邊耳語,被唐家家主訓斥一頓:“仙長面前,怎么如此不成體統?直接說就是了!”
下人忙請罪道:“是陛下新委任來的巡撫,據說接了回興縣百姓的狀子,要重新丈量咱們的土地。”
唐家家主頓了頓:“是司農院那兩個人?”
下人道:“小的去看過,是一男一女,年齡都不大,女的雙十出頭的年紀,男的也就而立之年。”
聞言,對面坐著的魏虎頓了頓,心想,這郴州還真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