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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大抵這世間每個人都一定會有要彎腰的時候,底層的人像上層的人卑躬屈膝,上層的人高昂著頭接受,轉過臉來卻要像更上層的人諂媚。
孟離說的對——這世界上不會行禮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鄭皎皎沒有去更深地思考她這句話的意義,但是卻記住了她行禮時的姿態,因為野心勃勃,所以反而那樣從容。
她不會成為她,但或許可以借鑒她的智慧、她的手段,在這場仙與凡并不平等的關系中掌握主動權。
主動權……
鄭皎皎將義眼收起,躺在充滿皂香的、堅硬的床上,將這三個字放在唇齒中咀嚼,像咀嚼能夠讓人上癮的五石散。
“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她說著打氣的話,吸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起身洗漱,一邊背著從前的知識來使自己鎮定下去,“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
驛站里,黑夜彌散。
一只野貓從窗外邁著窈窕的步伐走過,輕而靜,它歪頭,金色的眸子幽幽,盯著窗戶看了片刻,豎起的尾巴炸起,喵地一聲逃離此地。
尖銳的鈴聲劃破長空,將驛站中的人驚醒,開門的人無聲無息倒下,死不瞑目,張開的嘴巴空蕩蕩。
躺在床上的鄭皎皎頓時被驚醒,枕邊的監察鈴嗡嗡作響,與此同時,驛站的監察鈴也震耳欲聾地響著,外面一片嘈雜聲。
有什么古怪的東西闖了進來。
鄭皎皎慌了一瞬,一把拿起枕邊監察鈴,掀開被子站到了地上,穿上鞋,不知所措,匆忙走到屏風前拎起自己的外衫,卻不妨看到了鏡子中的自己。
那鏡子不是銅鏡,而是康平最近新流行的水銀鏡子,將透明的玻璃上附著水銀和錫箔的混合物,形成接近現代的鏡子。
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確切的說是自己眉宇間的‘紅痣’,恍然驚醒,耳邊是各種驚慌失措的叫聲。
門被驟然推開。
方良披著外衫眉毛擰緊,臉色難看,說:“有精怪混進驛站了。”
他走了進來,后面是抱著包袱的馬夫,門又被關上,似乎隔絕了外面一定的危險氣息。
鄭皎皎顰眉,抿了下唇,穿上外衫走了過去。
包袱放到桌子上,露出兩把火銃,一把細劍。
“會用火銃嗎?”方良問,見鄭皎皎搖了搖頭,他把火銃遞給了馬夫,把劍遞給了她,“這東西對精怪的作用有限……我身上帶了防護性靈器,倘若到了萬不得已,我來斷后。”
鄭皎皎問:“要走?”
“得走,監天司趕來還需要時間,精怪只要開始殺人就絕不會停止,我們不能折在這里。”
說完方良打頭推開了門,馬夫緊跟而上,鄭皎皎一咬牙,拔出了劍來,拿起包裹,同他們一起往外走。
驛站樓下,躺倒的尸體旁,圍著三三兩兩的人,精怪惹出的動靜將所有人都吵醒,但慌亂過后卻是茫然,見不到妖邪的影子,監察鈴也不再響動,看著大堂里的尸體,人們只覺得有些不夠真實。
雍州知府宋長青和鄭皎皎三人打了個對面,他手里拿著一柄泛著青藍色光的長劍,一看就是靈器。
靈器是用靈石、仙山寶物、凡器混合煉造的東西,似義眼這種東西也算靈器,但并不算標準的靈器,應該被歸為水蛟龍、飛舟那種靠靈石驅動的機械裝置中去。標準的靈器,是那種能夠通過使用之人的靈力變換威力大小的東西。
但因為靈器大多數都是由仙山上的寶物打造,所以不修仙的凡人拿到手,很有可能產生一系列的不良反應,而且雖然凡人也能夠使用這一類靈器,但其效果會很微弱。
就好比同一個修為的修士,拿著凡器的修士要比拿著靈器的修士弱,而拿著靈器的凡人有時可以依靠手中靈器而趕上拿著凡器的仙人。
宋長青見了三人問:“你們也聽見監察鈴的動靜了?”
“是,驛站應當是進了精怪,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樣的精怪。”方良道,“宋知府小廝多,應當多謹慎一些。那精怪很有可能化身在我們身邊。”
“我的小廝,每一個我都認識。”
宋長青說著目光落到了三人懷中包裹上頓了頓,明了,恐怕他們是要連夜趕路離開這里了。
鄭皎皎抱著包袱,心有遲疑。
她掃過地面上未干的血跡,抬頭看到了抱著蹴鞠的男孩,男孩被母親摟在懷里,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人群。
驛站輔司正說明情況:“那精怪進來先殺了一人后就不知所蹤了,現在驛卒們正把驛站休息的人都叫起來,以免在睡夢中死去,此地距離監天司有幾十里地,已經派人前去了。還請諸位不要驚慌。”
有人畏懼又憤怒道:“你說不要驚慌就不驚慌了?!你把我們都叫過來,誰知道那精怪會不會把我們一網打盡!”
宋長青說:“那精怪如果真有這種本事,早就在闖進驛站的那一刻就把我們都吞了,它現如今只殺了一個人沒有繼續動手,就說明它也畏懼我們。”
驛站輔司焦頭爛額,身上的衣服扣子都沒扣好,勉強維持著鎮定道:“確實如此,而且精怪雖然愛以人為食,但并不一定強于我們諸位,只要我們聚在一起不要驚慌,一定能撐到監天司仙人到來。”
“……方先生,您幾位這是要去哪?”
方良只往外走。
宋長青顰眉對三人道:“深夜行路,危險只深不淺,你們何不和我們一起在這里等監天司?”
輔司頓時明白也十分憂心地勸方良。
方良心知,這種能夠突破驛站符文、一照面就殺死一人的精怪,絕對不是什么能夠輕易收手的良善精怪。
“我們三人必須要走,至于你們其他人要不要離開,由你們自己決定。”
輔司:“這……”
鄭皎皎停了一下腳步,問輔司說:“我聽說魑魅魍魎各有不同,魅愛吸食陽氣與魂魄,不愛吃人血肉。魍魎為疫鬼居多,所到之處常有疫病橫生。唯有魑,多為獸類所化,喜食人肉,面容古怪而無法隱于人群,會驅使倀為他狩獵。不知道輔司可覺得人堆里是否有已經消失已久或死去的熟面孔?或是……覺得可疑之人?”
方良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輔司那張深色皮膚的臉上溢滿了焦急,一雙不夠凌厲的眸子從周圍人群中掃過,搖了搖頭。
方良見狀說:“走。”
鄭皎皎握著劍,抬腳跟上,可身后傳來的聲音又叫她停住了腳步。
“娘,我怕。”
“不怕,不怕,好孩子,輔司都說沒事了,咱們等一等,等監天司的仙人來了,就沒事了,你不是一直想見之前救你的那名仙人嗎?”
“仙人會來嗎?娘,仙人什么時候來啊。”
“……”
方良回頭對于鄭皎皎的磨嘰有些不虞:“鄭娘子?”
馬夫勸道:“皎皎娘子走吧!等咱們到了前面的城,一樣可以幫他們把消息傳給監天司。”
除了方良,一些其他人也紛紛要離開。
輔司沒辦法,只能讓他們去牽馬。
鄭皎皎道:“要是都走了,誰知道那精怪會不會混到離開的人堆里呢?”
要離開的人頓時停下了腳步,遲疑起來。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方良掃了一群和他同樣打算,卻沒有同樣覺悟的人說,“既然要走,那么路上發生什么自然也是要自己承擔。同樣,如果選擇了留在這里,生與死也要自己承擔。”
樓上又有人下來。
鄭皎皎看到了那個上樓前看到的男子,他那雙炯炯有神的虎瞳隔著木欄桿和影影綽綽的燈籠與她對上。
方良耐心耗盡,有些涼薄地對鄭皎皎下達最后通牒:“你不走,就留在這里。”
這話讓鄭皎皎不由得將目光收回,放到了他的身上,她張張嘴想說些什么,腰間監察鈴卻發出了尖銳的聲音。
大腦變得空白,生與死在她腦海中交匯。
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被她遺忘了,所存留下的只有原始的本能。
薄薄的利劍被她抬起,轉身,當空劈下。
眾人驚慌與恐懼的模樣定格。
鄭皎皎的劍被人用兩根手指捏住了,就像捏一根輕飄飄的草,銳利的光閃過面前之人的眼角,映照出一雙豎起的獸瞳。
他詫異挑眉,半晌,勾起個淺薄的笑說:“沒想到還是個巾幗英雄。”
鄭皎皎握劍的手在發抖,咬緊的唇齒中嘗到了鮮血的味道。
螳臂當車,如此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