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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法宗的宗主仰頭一看,這壁畫畫的乃是張天師飛升圖。一名鮮冠組纓、絳衣博袍的青年,由地面飛升,投向遙遠廣博的太空。
他不免露出一抹諷刺的笑來,那笑容變大,迎著眾人的目光他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彎了腰,直到眼淚也笑了出來。
高臺之上分了兩行,左側坐著騰云,右側坐著明瑕,乾元宗的仙人們依次往下排列,明瑕的身側坐著清凈宗等一眾玄國境內小宗宗主。
見他這般形容,上首問道宗的峰主王清羽不由得緊皺了眉頭,張口責問:“秋子譙!你聯合百善堂邪修在康平郡王府對乾元宗李仙君出手,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羞愧?”道法宗宗主停下笑,似乎要說出什么驚天之語。
濤濤靈壓落下,他面色微變,腳上和手上鐐銬封鎖了他的靈力,使他無法抵擋,頓時左腿一彎折跪在地上,清脆一聲過后,靈壓未收,兩只耳朵嗡鳴作響,似能聽見骨骼血肉被擠壓的聲音。
上首,騰云啟唇,話音輕而過千里:“仙殿之上,豈容你放肆。”
道法宗宗主低頭一嘔,吐出一口血來。
他抬起僵硬脖頸,那脖頸咯吱咯吱作響,舉目望去,是一張張冰冷面容端坐高臺。
“何為邪修?”
這話混著血砸在琳瑯滿目的仙殿。
慈殤似乎是想說什么,被對面的白玉使眼色摁住了。
騰云凌厲冰冷的眉目壓的越發低,掃過巍然不動的明瑕,靈壓減去,驟減的靈壓讓道法宗宗主活了下來,也讓在場噤聲的眾人松了口氣。
“你既受乾元仙山恩惠,卻與邪修勾結,傷我乾元弟子,本尊且問你,為何這樣做?”
除卻靈氣如有實質的乾元仙山、天靈仙湖、無極谷地,其他小宗皆是依靠靈礦而建,而天下靈礦靈脈無不屬于三大仙宗,若說諸宗之人受其恩惠,也是合理的。
道法宗宗主的手撐在地上,身體顫動著,說:“三大仙宗承天恩日久,其間弟子遠離俗世,只求飛升長生。不見蛟龍生銹而靈礦滿布霉斑。文淵尊者曾說,仙人要有一顆憐世之心,可仙人不在凡間,那所有憐憫,不過就只是隔岸觀火罷了。”
上首發出嘆息,有人道:“秋宗主,你已修為已至元嬰,他日仙位有你也未可知,何至于為了一時意氣,與邪修勾結,將自己斷送?!?
道法宗宗主身上出現靈壓承受過度的青色紋路,沿著丹田一直蔓延至皮膚,他說:“邪修、邪修。哈,究竟何為邪,何為正。若你我未得仙山青睞,那豈不是如今也為邪修一員?”
騰云皺了下眉目,這人,顯然并不打算認罪。
在靈壓再次落下之前,明瑕終于開口了,他問:“百善堂曾說有人許他們半座靈礦,你可知是誰?”
道法宗宗主頓了頓。
眾所周知,乾元宗仙山黨派有三派,一派是以張朔、宋雪婷為首的騰云一脈,一派是以李靈松、慈殤等人為首的明瑕一脈,還有一派則是從始至終跟隨文淵的中間一脈。
騰云一脈勢大,而明瑕一脈勢小。在明瑕成為渡劫的幾百年里,他曾是文淵一脈的人。成為渡劫之后,為改制,拉攏了各宗勢力,現如今逐漸有壓制騰云一脈的樣子。
作為道法宗的宗主,他曾經亦與明瑕把酒言歡。
因此,明瑕問了,他便也就答了:“不知。”
騰云身體微向前傾,冷聲問:“那你可知是哪座靈礦?”
“不知?!?
明瑕冷淡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說:“為何要取靈松性命?”
“不知?!?
一問三不知。
道法宗的峰主王清羽道:“你可是把道法宗的靈礦許給他人了?”
道法宗的宗主扯嘴笑了笑說:“道法宗離仙山這么近,就算我敢給,百善堂難道敢收嗎?”
慈殤皺眉道:“你們是如何知道李仙尊會在郡王府當天下仙山的?”
“我并不知道,而且慈殤仙君,我與他們也并非一伙,只是給了他們敕令,讓他們得以進入康平而不被監察鈴和仙山知曉罷了。”道法宗的宗主臉上的青色脈絡讓他顯得有些可怖,“百善堂堂主馬延欲違規筑基,但其天賦高而道心遠,一旦筑基肯定會接連進階,因此所需要的靈氣要有很多。據我所知,一年之前,他們就到處搜羅靈石為己用。這次郡王府的事件,若我猜的沒錯,或許他們領了兩份酬勞?!?
明瑕眼神微變:“何意?”
道法宗的宗主說:“只是我的推測,再多我也不知道了?!?
騰云怒道:“本尊看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眼看萬頃靈壓就要重新落下。
一紙鶴飛進來,落于地面化作一遮面少年,少年開口,卻是滄桑嗓音道:“騰云,住手?!?
原來是文淵幻化。
眾人頓時收起各種心思,紛紛起身對其行禮。
大乘期的靈壓,縱使不故意散發,也足讓眾人而感到冷汗淋淋。
文淵目光跨過眾人,投向道法宗宗主,言:“你師尊離去之時,曾向本尊懇求,在你日后犯錯之時,給你一個悔過機會。”
道法宗宗主咳了一聲,低頭沉默片刻,說: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憐我世人,憂患實多。世間大道三千,各位尊者與我將各有歸宿?!?
說罷頭磕在金玉大殿之上,竟當眾毀丹,爆體而亡。
騰云有些愕然。
明明已許他生還機會,他卻寧愿尋死,此人緣何如此極端?
騰云看向對面的明瑕,明瑕垂眸,似是在出神。
文淵道:“派乾元宗金丹與元嬰弟子,三日之內下凡徹查各地靈礦,如有異常,及時報于仙山?!?
“是。”“是,師尊。”
底下有人問道:“文淵尊者,那些康平的筑基散修和天下會的散修……不知……”
明瑕和騰云目光掃過去,那人頓時停住了話。
文淵說:“既為邪修,斬?!?
有站在較前方的弟子道:“師尊,雖為散修,但他們有些并非罪大惡極之人,或許只是被天下會蠱惑,不如免去他們的死罪。”
白玉閉了閉眼睛。
只聽一聲悶哼,大乘期的威壓,頓時將那弟子壓倒在地。
文淵的聲音平靜地像一潭死去已久的湖水,也像是不可違背的法則落下來:“非正道,則為邪,為邪,當斬之?!?
說罷,化作一團飛煙散去。
文淵雖走,道法宗和下仙山之事還得商討,宗主由誰繼承,靈礦當如何管理……文淵所說派人下凡間靈礦,又當如何安排,那些要派明瑕的人,哪些可以派文淵的人,哪些要派騰云的人……
道法宗宗主最先定下,他們最終決定,由其宗內峰主王清羽擔任新的道法宗宗主。
王清羽原是王家嫡系,因錯過仙山的招募,所以入了道法宗。
他接過象征著宗主身份的宗主令牌,先給騰云見了禮,方才給明瑕見禮。
騰云賜了靈器,算是賀禮。
清凈宗宗主看了一眼明瑕,見他不語,便也收起了厭憎之態,只不再去看王清羽。
這下道法宗算是轉投了騰云座下,也難怪眾人不忿。
等到一切商討完,騰云回了自己殿內閉關,而明瑕亦回了自己殿內。
只是比起騰云空曠的大殿,他的殿內有著許多或積壓或新鮮的文書,明瑕在一方文書前站定,俯身從最底下抽出了一本諫言。
上面板板正正地寫著道法宗宗主的名字。
他看了片刻,身后忽傳來滄桑聲音:“凡念太多,明瑕,你可還記得我當初怎么跟你說的?”
明瑕微頓,放下手中文書,轉身,面前正是文淵的化身。
“師尊?!?
二百年前,他曾因凡間之事而與文淵爭執,甚至于舉劍相向,最終不敵,被關在殿內一百年。
明瑕拱手行禮,周身清冷而平靜,道:“記得,仙人入世,必生劫數,凡間運轉,自有其生生不息的道理。弟子謹記?!?
文淵道:“待百善堂的事情結束后,你便閉關吧。你于妖域之中丟失元陽,修為已逐漸落于騰云,當自省?!?
明瑕一時沒有回話,半晌,說:“桃夭一事,還未解決?!?
文淵道:“其卦九死一生,死氣濃而生機淡,不必理會?!?
他停頓了一下問:“你接連下仙山,除此之外可有其他緣由?”
明瑕道:“除此之外,并無其他緣由。”
聞言,文淵那逐漸冷厲的靈壓散去,道:“如此就好。若那人既無仙緣,勉強求之,則使其道。明瑕,你是本尊最有天賦的弟子之一,本尊不想有一天,你因此失道,而無緣飛升。”
明瑕將頭低下,遮住自己的雙眼,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