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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皎皎說:“你倒也不用加這一句。”
溫榆說:“凡人有凡人的難處,仙人也有仙人的苦楚。其實我覺得沒什么不同。”
鄭皎皎看著那碎靈原石正在發呆,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說:“這句也不用說。”
溫榆沉默良久,問:“我剛剛那句話是不是有點氣人?”
“嗯。”
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讓人很想揍他。
溫榆說:“但我說的可是真的。我和我師兄不一樣,對朋友向來不撒謊。自從張角仙師飛升之后,就再也沒有人飛升成功過了。倒是曾經有個魔頭,殺了很多人,靠歪門邪道修到了大乘期,但在飛升時,引來天罰爆體而亡了。所以現在的修士,能不殺就凡人就不殺凡人,緊守自己的道,否則天下指不定要亂成什么樣呢。”
鄭皎皎聽了片刻修仙界的歷史,覺得溫榆的話確實多的離奇,她把碎靈原石收了起來,這東西她用不了,但是倒可以換些銀子,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換。
一小塊芝麻大點的靈石就能換一兩金子了。
這些沒處理過的靈原石,再不濟也能賣點銀子,不知道這東西當鋪收不收。
當她問出口,溫榆說:“當鋪肯定不會收的,這東西不知道他們怎么帶進來的。”他沉吟道,“或許婆娑界的攤子能換銀子,但是康平戒嚴,婆娑界肯定也關了,所以那兩個小孩才因此只能住在這個地方吧。”
話禿嚕完,溫榆才發現自己好像無意間掃射到了鄭皎皎,在監天司養傷的他立刻咳了兩聲,一旁逗雞天葵的瞥了他一眼,罵:“毛病。”
溫榆捂住眼前操控的圓形裝置,說她:“天真。”
天葵眸子一瞇:“找死?”
溫榆咳了一聲,奇怪問她:“仙督派你去封蓮,你怎么不去?反倒把機會讓給了東方白?”
天葵:“那地方,人都死光了,我去做什么?”
溫榆:“那邊有靈礦啊,而且礦上的人不算人?”
天葵撇了撇嘴。
“你不是攢夠功勞,明年打算入仙宗了嗎?”溫榆說,“聽聞騰云座下的宋仙尊有意要栽培你,你去封蓮的事,她沒提點你?”
天葵把半截蟲子從黃豆嘴里搶出來,又遞過去,跟用逗貓棒逗貓一樣,說:“提點算不上,只是說希望我能去幫忙罷了。怎么,你替唐仙督打探消息?”
“怎么會,我這不是關心同僚嘛。”溫榆笑著說,“但你這么一拒,明年入山的說不定就是東方白了。”
天葵說:“你話真多。”
溫榆但笑不語,直笑的天葵發毛,頓時把蚯蚓塞進黃豆嘴里,起身要走。
“別走啊,你知道婆娑界現在關沒關,里面還有人嗎?”溫榆說,“我朋友要去換點東西。”
天葵回眸擰起了眉毛,道:“她手里那點靈原礦你直接買了不就行了?用得著讓她跑一趟婆娑界?”
溫榆:“婆娑界如果現在沒關,估計和賣菜的菜市場沒區別了,那位在咱頭頂上罩著呢,這兩天不知道逮出來了多少散修,誰敢頂風作案?”
這是重點嗎?
天葵抱著黃豆說:“我真搞不懂你們這群人在想什么,總是把這種簡單的問題復雜化。”
溫榆摸了摸鼻尖說:“世界上總有人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不是自己奮斗來的東西。這種倔強往往會讓他們遭受更多磨難,有些屈服了,有些沒有……”他饒有興趣地問:“你也覺得她看著很特殊吧?”
是因為丟失了以前的記憶的原因嗎?所以那雙眼睛總是流露出和他人不一樣的神采來,好像心中有著與他們截然不同的世界,以至于連那位渡劫尊者也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朝她投注目光。
天葵嗤笑說:“她就像一只鶴立雞群的鶴,但又沒有利爪和尖嘴,你如果真的想幫她,就該把她天真的想法打碎。”
溫榆:“那你為什么不去封蓮?”
“……”天葵罵,“關你屁事。”
溫榆聳了聳肩,不管是誰,即便是為了進入仙山而不擇手段的東方白,內心深處也總有不肯妥協的事。
眼看著天葵氣沖沖走遠。
溫榆喊:“婆娑界到底開沒開?”
“自己去看!”
*
婆娑界開了,準確的說并沒有關,但里面并沒有幾個人,監天司的副仙督廖玉宣帶著人駐守在門口。
這里本來就是個不合規的地方,礙于背后有人罩著,所以才一直沒有取締,如今散修們哪敢觸霉頭,怕被當犯人逮了。
但也有一些其他宗門的低階修士在里面晃悠。
鄭皎皎那點東西不值錢,提煉起來還麻煩,但她運氣好,碰上了一個同樣來婆娑界碰運氣的煉器道小修士,就給他了。
揣著一兩金子,鄭皎皎開開心心跨出婆娑界的大門,看到了沖她打招呼的溫榆。
溫榆的胳膊換成了義肢,但看上去卻跟原來沒什么區別,仙人所用的義肢和民間那種機械的完全不同。
“我來跟你拿仙眼,”他說,“唐仙督說你的仙眼不好攜帶,他要改一下,加個空間法陣,順帶再加點別的東西。”
“好。”
仙眼被溫榆帶走,帶回來后變成了一個裝在玻璃罩內可大可小的東西。
等到了郡王府出事后的第七天,康平內所有的筑基散修都被逮了出來,包括大半的天下會散修,但人數很少,基本都是天下會編外人員,不清楚任何內情。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與其說這是在找天下會的茬,不如說是在找與天下會和百善堂勾結的人。
百善堂和天下會的路引是哪來的,又是怎么提前在郡王府布局。
尤其是百善堂,今日他們敢在康平對元嬰下手,明日是不是就要推翻仙山了?
仙山仙人之怒猶如雷霆,落在人間卻化成了細雨連綿,甚至于多數百姓,根本不知道原來康平戒嚴一事,歸根到底要落于仙山。
鄭皎皎也是從溫榆口中得知監天司的副仙督廖玉宣和道法宗的宗主被乾元宗拿下了,至于二人為什么要同百善堂和天下會勾結眾人皆不得而知。
溫榆說:“廖副仙督向來是個小心謹慎的,而且執法司的事情多的數不勝數,很多人都不愿意去做這個司長,他卻在這個位置上一坐就做了三十年。同天下會有染,的確出乎眾人意料。至于道法宗的宗主和百善堂勾結,我倒不覺得意外,我見過那位宗主,比起修仙者,他向來更喜歡凡人,聽說從前他也挖過靈礦,不知道怎么地被道法宗的宗主收為徒弟了。”
鄭皎皎描繪著花樣子,聞言轉頭看向義眼說:“你就這么告訴我了,沒關系嗎?”
溫榆:“這有什么,已成定局的事。倒是我師兄,這下終于能睡個好覺了。明瑕尊者在康平上空的飛舟中待了多久,他就多久沒睡。而且我想很多人也能睡個好覺了。你是感受不到,雖然那靈壓很淡,但是康平四處都有,十分嚇人。”
鄭皎皎搖了搖頭,對于他說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因為說實話,那些東西離她有些遙遠,她不覺得會跟自己扯上關系。
畫著畫著,多嘴多舌的溫榆突然一言不發了。
鄭皎皎奇怪抬頭,看向一旁飄浮的仙眼,走到跟前戳了戳,問:“喂,你是吃飯去了?”
那仙眼在半空靜止了一瞬,啪嗒自動縮小,落到了桌上敞開的壺蓋中。
鄭皎皎有一瞬間的茫然。
這人終于瘋了?
一道咒術從她身后而來,將茶壺籠罩。
“皎娘。”
熟悉的聲音在窄小的空間里響起。
鄭皎皎感覺自己的脊背從下到上起了一股麻意,她下意識咬了下唇。
短短七日,恍如隔世。
她不知道他為何又來找她,說實話,他們糾纏的時間太久了,久到鄭皎皎開始后悔在鳥安撿到他。
無法逾越的仙與凡,到達不了的仙山,都讓鄭皎皎在他面前顯得那樣無力。這種無力反而催生了傲慢與偏見,讓她對他的愛化作怨憎。她怨憎他,就像怨憎這個她遲遲無法融入的世界。
鄭皎皎回頭,這次她注視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與其說是堅定,不如說是明悉自己想要什么的坦然。
她坦然承認自己的欲望,坦然接受了這樣的自己。
鄭皎皎終于開始沖著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伸出手,而不是靠他人的憐憫。至于要用什么去交換,那得她說了算,而不是任由他們隨意拿走。
“明瑕。”
她輕聲道,那雙瀲滟的眼睛好似開遍了鳥安的桃花,讓明瑕胸腔下斷裂的肋骨處生出一顫一顫的疼痛。
那些他不能拋下的東西仍被他固守著,但另一些東西,卻被牽引著,逐漸瓦解。
他周身清冷,好像一并將天上寒月帶了下來,目光靜靜地看著她,審視著她,也審視著自己。
他看著她不再抑制不住流淚的瀲滟雙眼,看著她梳著的康平時興的姑娘發型。
鄭皎皎說:“我等你很久了,你改變主意了嗎?”
她分明沒有在等,卻以此威逼于他,以至于讓明瑕生出恍惚,好像她真的在等他改口,盼望著、期冀著。
他便又成了那個任她予取予求的夫君。
明瑕說:“我沒有辦法待在人間。”
這是句實打實的實話,就算他放棄閉關,仙山也絕對不會應允。一名渡劫仙人離開仙山到處亂走,那對于人間來說就像是一個超大號的炮竹,區別在于,炮竹你知道它會在什么時刻爆炸。
鄭皎皎并不意外得到了這句回答,她垂下眼,又抬起,問:“那你還會來看我嗎?”
明瑕沒有再同她提上仙山的事,因為他們都知道,那是一個多自私的決定,一如她現在提出的讓他留在人間的提議。
最終還是他先退了一步,說:“會。”
鄭皎皎對于他的退步而感到慶幸,但隨之涌到她心里的,是勝利的味道。
“如果有一天我嫁了人,你還會來看我嗎?”
她看著他,目光中沒有悲哀和怨憎,仿佛并不覺得自己到底問出了怎樣令人震驚的話,仿佛她只是純粹的疑惑。
明瑕清冷的目光轉瞬凝結。
令人窒息的氣息蔓延,鄭皎皎的心臟砰砰砰地又亂跳起來,墜著她,試圖讓她再一次失去對自己的掌控。
眼眶在壓力的作用下轉瞬變紅,熟悉酸麻和脹痛充斥著她的眼睛,鄭皎皎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仍問:“會嗎?”
明瑕的失態很快隱去,但說出的話卻告訴她,他仍在乎。
他問:“在你看來,我們現在應當是什么樣的關系?”
鄭皎皎與他的目光對視,最終她后退了一步,沉默片刻,說:“我要繡個荷包,想畫一對鴛鴦,可是花樣子怎么畫都好像缺點什么。”
曾幾何時,他曾握著她的手,教她畫出各式各樣的鳥兒。
明瑕聞言,冷冷看了她片刻,走了過去,握住她的手,卻畫下了一只仰頭的天鵝。
比起多情的鴛鴦,天鵝這種鳥兒顯得尤為忠貞。
他的手將她的手包裹,用的力氣很重,重到鄭皎皎眼角浮現淚花。
鄭皎皎說:“你畫的天鵝很好看,我想買家應該會同意付給我尾款。”
但第二只天鵝,明瑕遲遲沒有落筆。
她回頭,看見他垂下的眸子,與薄薄的唇。
鄭皎皎說:“明瑕,你應該吻我。”
他即將再度落下的筆尖頓住,那雙清冷的眼睛移到了她的面容上。
她神色認真,而目光瀲滟,唇緋紅。
有什么東西從他手中被她奪走,鄭皎皎清晰地看到,那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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