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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皎皎開口說:“生死由我,唐仙督何必啰嗦。”
唐富春怔住了,怎么也沒想到她能說出這句話。他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詫異地看著她,然后從那雙瀲滟的、紅彤彤的眼眶里找到了從前不曾出現過的坦然和堅定。
鄭皎皎說:“若我死了,唐仙督記得幫我收尸,尤其是——”她抬了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心臟處,說:“別忘了把它物歸原主。”
她身側的修士察覺她又停下腳步,不明所以地回頭看了她一眼,順著她的目光,又看了看神情復雜的唐富春,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這兩個人打什么啞謎呢?
心臟,物歸原主。
咦,真肉麻。
于是鄭皎皎被送走后不久的一周內,監天司的大家都在傳言唐仙督在凡間惹了一個情債,二人之間曾互許終身,承諾真心換真心,頗有情意。
養傷的溫榆聽到后,差點把他沒好的傷口笑裂了。
至于唐富春是否未必頭疼,大家就都未可知了,因為就算他不為此頭疼,康平內外的事情也足夠讓他頭疼了。
*
雖然天上地下都仿佛因為天下會和百善堂搞出的事情亂了起來,可那是大人物需要忙碌的事情。
對于康平的底層百姓來說,困擾他們的仍是一天之中的柴米油鹽,為了一口吃的,即便是在戒嚴中,大家也必須奔波起來,在官兵重重的內門與外門、坊門與坊門之間戰戰兢兢地跨過。
稍微富貴一點的人家,將院門緊閉,試圖想要靠著聞聽風聲囤積的糧食度過這風聲鶴唳的日子。
而鄭皎皎既不屬于前者,也不屬于后者。
她因為曾經涉及到郡王府一事中而沒辦法擁有正常通行的引子,又沒有足夠的銀錢去囤積太多的食物。
一時之間好像陷入了困頓之中。
更重要的是名繡坊被關門整頓了,不管是繡坊還是染坊所有的人都暫且失業了。
在康平,沒有帶薪放假這一回事,尤其是現在連繡坊老板也自身難保的時節。
女坊主據說被問了責,監天司審過之后就把她放了,但郡王府橫插一腳,致使她被關進了獄中,隨意安了一個組織動亂的理由。
南安郡王府派了一名管事接管繡坊,鄭皎皎頭上的領導據說天天被叫去商量著裁員的事。
燕子和她住在一個坊間,因為郡王府之事,她對幸存回來的鄭皎皎似乎感到很羞愧。
有一次鄭皎皎出門買菜,回去的路上碰到了燕子,燕子和幾名青年往對面走去,有男有女,她看到她愣了一下,估計是從她們繡坊的王繡掌口中得知了她還活著,所以并沒有很吃驚,只是唰地紅了臉,將頭立刻扭過了回去,走路的背影也僵硬起來,同手同腳地繼續往前走。
惹得她的同伴奇怪地問她怎么了:“想出恭?”
燕子:“沒有。”
“那是怎么了?”
燕子支支吾吾:“剛才想,現在不想了,走吧,快點走,掌柜還在等我們呢。”
“怎么你每次上工都是這副樣子,實在干不了就把活辭了吧,我真看不下去。”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就這么走遠了。
鄭皎皎收回視線,將錢付了,提著自己的東西回家。
王繡掌因為當天肚子疼,所以并沒有隨著一起去祝壽,算是躲過了一劫。
雖然不在現場,但她好像比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當時的情況,來看望鄭皎皎打探消息的時候,她伸出手不斷地在她突出的胸脯上撫著,像是撫著一團波浪,一個勁地說‘真很真很’,意思是真危險吶。
王繡掌的老家離康平不遠,是在一個鄉里,同他們的女坊主是一個地方的。
“那燕子一把把你推到了邪修手里,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啊。要我說,平常處著好不算好,等到真出了事的時候,這兩個人誰好誰歹才能看得出來。”王掌繡就愛動手動腳,她伸手拉過鄭皎皎的手拍著,又拍拍她的背,險些把她拍到她懷里,“皎娘啊,你說是吧?”
鄭皎皎勉強地笑著,并不應,實在沒法子了,用疑問的語氣應一聲:“是這樣嗎?”
她便自己又說下去。
王掌繡說的義憤填膺,但其實鄭皎皎這個當事人心里卻并沒有很多憤慨,比起讓她憤慨的另一些事,燕子不小心推了她這件事,似乎變得有些微不足道。
鄭皎皎其實并不知道是燕子推了她,如果王繡掌不說,她會一直以為是誰慌亂中擠到了自己。
其實,也沒差。
當時情景,發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她認識燕子的時間不長,但知道燕子看著人高馬大,膽子比她還要小的多。
將唐富春囑托她的話又給王掌繡復述了一通,王掌繡不死心地詢問:“你就直接昏過去了?一點沒看到別的?你還記得那個捉你的邪修的樣子不?”
鄭皎皎一一搪塞了。
王掌繡仍問了半天,這才耷拉下了臉,接受了鄭皎皎這里的確沒有更新鮮的新聞的事,她說:“你運氣可真好,就是膽子太小了點,仙山上的尊者,那可是多少人求著也見不到的,哎!皎娘,你啊!你啊!”她嘟囔了一句鄭皎皎也聽不懂的土話。
鄭皎皎疑心她莫不是偷偷罵了她兩句,但盡管這樣,她仍是咬死了說自己什么都沒看到。
王掌繡來她這里打聽消息,可等到鄭皎皎問她繡坊大抵什么時候能開門的時候,她便拉下嘴角來說:“那我哪里說的準。”
鄭皎皎:“別的繡坊一直開著呢,咱們繡坊這么多號人,一直晾著也不好呀。”
王掌繡手一擺說:“我也不清楚啊。”
靜了靜,她問鄭皎皎:“你是缺銀子了?要不,我先借你點。”
鄭皎皎哪里敢借她的錢,怕還她人情,永遠還不完,只說還有。
二人面面相覷,王掌繡捋了捋袖子,說:“那我走了。”
“您慢走,小心臺階,我這的臺階高。”鄭皎皎把她一路送了出去,又聽了她一耳朵的叨念。
待人走了,鄭皎皎吐出一口氣,掐著腰,往樓上看了片刻,又將目光放到院子里的土豆苗上。
要不,再多種些菜?
或許,可以壘個雞窩。
不知道一樓院子的主人會不會介意,但自從她來了這里,就沒見過有人回來,一次也沒有。
這個神秘的鄰居不知道又會是一個怎么樣的人,鄭皎皎思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