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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行下效,因此流行起了綠衣,康平染坊們日夜不休地染出了很多綠色棉布,導致鄭皎皎去布店一晃,十個有八個都是來買綠棉布的。
明瑕看著她頓了頓,說:“抬頭。”
鄭皎皎就仰起頭來看向他,他把她額頭用來止血的紗布小心拿開,仔細處理著,她舉起的手終于可以落下,有些發酸,麻意從指尖往上攀爬,讓她不由自主握緊了紗布,問:“你落到這里,監察鈴沒有響。”
明瑕說:“我有敕令。而且,監察鈴重新熔鑄的時候,加了我與騰云的血,我算是它半個主人。”
鄭皎皎應了一聲。
他上藥時不小心用力大了,讓她眼角抽動了一下。
明瑕頓了頓,問:“疼?”
鄭皎皎說:“還好。”
檀香幽幽往鼻尖中鉆,他離得不遠不近,冰涼的一只手像是浸入水中的玉,硬邦邦地抬著她的下頜,寬大的袖子因為舉高落下去,露出他的手腕。
這本是一雙移山填海的手,輕輕撥劍一揮,就可將近九丈寬的城墻遙遙斬斷。如今捏著團浸了藥水的棉花,一點一點地,像繡花一樣清理著她額上的傷口。
等他放開手,她有些站不穩。
下頜處,仿佛還久久殘留著那冰涼的溫度。
“你的手,”她昏了頭,說出了心中的半句話,頓了頓,不欲再說,可他凝視著她,讓她只能接著說下去,“有點涼。”
比她印象中的體溫,還要再低一些。
他好像是看透了她可笑的偽裝,從那雙瀲滟的眸子里窺探到真意,平靜解釋說:“修為越高的修士,與凡人的距離就會越遠,這是修煉功法導致的。”
“伸手,”明瑕一邊將藥瓶放到了她的手中,一邊問她,“怕冷?”
鄭皎皎垂下眼搖了搖頭。
明瑕說:“傳送陣對沒有靈氣護體的凡人身體影響大,如果不舒服,要及時說。”
鄭皎皎:“我沒感到不舒服。”
這種過于溫馨的對話,似乎無論如何不應該發生在他們身上。
鄭皎皎覺得自己應該對他恭敬一些,就像李靈松、唐富春、溫榆,就像所有她身邊的人,就連提及他的名字都帶著那種發自內心的畏懼與尊敬。
但她又想了想,認為自己可遠遠夠不到那幾人的位置,畢竟她是一個沒有半分修行天賦的凡人。
“明瑕——”
尊者兩個字還沒來的及恭敬奉上。
面前背對著她的清冷冷的人卻已經應下:“我在。”
于是,所有剛剛修筑的虛假敬畏轟然瓦解,就像他劍下的城墻、廢棄的礦山。
他放下東西,回眸看她,似乎在等著她的問題。
鄭皎皎如他所愿,問:“你覺得桃夭會來找我嗎?”
提及桃妖明瑕擰了眉:“你覺得她會來找你?”
事實上,他也有這樣的憂慮。
鄭皎皎說:“我……只是有點怕,如果她沒死,來找我的幾率會有多大呢?我不清楚她為什么要把我擄進她的妖域里去。”
“妖邪做事向來從心所欲,”明瑕說,“不必去揣度它們的想法,反致自己生了惡念。”
“是。”她垂下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包扎好的額頭,神色有些暗淡。
從心所欲地做事,在他看來,似乎是很不好的。
她不提問,他不搭話,一時間,一室靜謐,她又隔著層層院墻,隱約聽到水蛟龍嗡鳴聲音。
鄭皎皎有點受不得這種尷尬的氛圍,放下的手神經質地痙攣了一下,像是被浸水的布蒙住鼻子,讓她不得不像魚一樣張開嘴去呼吸,讓她開始沒辦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她萌生了退意。
明瑕很遲疑地說:“聽說你去了繡坊?”
鄭皎皎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大了些說:“是。”
見他怔仲詫異,鄭皎皎干巴巴重復,像給領導匯報工作,道:“我如今是在繡坊工作。”
二人對視著。
他目光平靜而輕,她目光直而不解,她看不見其中的晦澀,他看不見其中的勉強。
明瑕忽問:“你要跟我去仙山嗎?”
鄭皎皎著著實實地怔了一下,從妖域中剛出來的那個時候,她對眼前的一切迷茫至極,不知道有多想跟著他一塊離開。
當知道自己無緣仙山的時候,她的心像是砸到了咸菜缸中,嘗盡了咸與澀。
可如今他這樣問她,鄭皎皎發現比起上仙山的期待與激動,她心中更多是擔憂和不舍。
監天司和人間的生活,讓她深刻明白了修真者和凡人的差距,也深刻體會了仙人們的傲慢和他們從不掩飾的疏離。
她想,面對渡劫尊者的親自邀約,她會不會是第一個這樣不識時務的人?
“我去仙山能做什么?”
那是一個高懸在她頭頂上,連飛舟也到達不了的地方。
鄭皎皎繼續問:“仙山上能日日見到尊者嗎?”
明瑕看著她,目光中終于流露出明顯的破綻,那是猶豫和遲疑。
他在思考,并不為她。
他的胸腔在不斷跳動,也不為她。
明瑕知道是什么促使他做出這樣的舉動,是他那顆沒有斬盡凡塵的心。
作為一名對于凡間瑣事管的最多的渡劫尊者之一,除卻那些虛無縹緲的盛名,仙門人,對于他的前途并不看好。他們說——堂堂尊者,成日里低頭看著凡間事,不是什么好兆頭。心在凡塵之上,遲早也會被凡塵迷了眼,不光修為滯澀,或許還會入了邪道,就像明國曾經隕落的那位渡劫一樣。
鄭皎皎硬邦邦補充:“能見到你嗎?”
過了很久,明瑕目光落到那張合的唇上,輕聲說:“可以。”
他朝她走來。
走近,停在一步開外。
她一動沒動。
明瑕說:“如果你需要的話。”
恍然中,鄭皎皎聞到了桃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