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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撐起身子,站起身,轉過頭,在心臟疼痛的時候,咬緊了牙關,看著他三秒,又移開眼睛,學著云雀的姿態,給他行了一個禮,說:“明瑕尊者。”
她看起來一副要割袍斷義的樣子。
明瑕見了,沉默良久。
從他的方向看過去正好看見她梳著發髻的圓圓后腦勺,并將她一點也不標準的行禮方式收入眼底。她梳的還是千年前流行的燕尾髻,當時成親后的女子們都愛梳的發型。
靈氣掃過,將彎腰的鄭皎皎抬了起來,使她被迫與他面對面對峙著。
明瑕下仙山,完全是一時沖動,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來此。
她對靈氣沒有半分悟性,但卻把感情處理的很到位。
也許,有些太到位了。——明瑕心想。
難道成婚兩載,期間的一切對她沒有任何影響嗎?可對于凡人來說,其間種種,應當皆如真實才對。除非,她從沒有愛過他,所以才能如此條理清晰地去分析,去與他割席。
明瑕和鄭皎皎誰也不肯先開口說話,二人用一雙同樣平靜淡漠的眼神凝視著對方,直到愛的更深的人先失去理智,往前邁了一步,口不擇言道:“你有愛過我嗎?”
這句直白的話將沉默打斷,使對面的人露出了詫異與怔愣的眼神。
連開口說話的明瑕也被自己嚇了一跳。
鄭皎皎眨了下眼,發覺自己那顆本來已經冷靜的心頓時砰砰砰地跳了起來,頓時咬住了下唇,手往后撐在桌子上,握緊桌子邊緣。
實在不可理喻。
他有什么資格來質問她。先要拋棄她的,不是他自己嗎?
空氣不知道被誰吃光了。
監天司的弱肉強食見多了,她終于忍不住道:“你們這里的仙人都這樣傲慢無禮嗎?”
她在生氣,眼眶紅了,卻罕見沒有流淚。
明瑕站在原地,飄逸的紗衣讓他看起來仙風道骨,人氣是見不到的,并沒有任何對于自己無禮的悔悟,他問:“你我之間,要講禮嗎?”
鄭皎皎道:“你我之間,為何不講?!你我又是什么關系,憑什么不講?!”
太過激動,她終于流下了淚。
鄭皎皎破罐子破摔地,抬起因為用力抓握桌子邊緣而骨節青白的手,狠狠抹了下臉上的眼淚。
她哽咽地怨怒道:“這下你滿意了!”
明瑕見她哭,有些無措,聽了她的話,心中一怔,慢了半拍,被走到眼前的她推出了門。
一個渡劫尊者,被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推出了門,并單手攔在了門前,任誰聽了都要笑罵說書人一句荒唐。
鄭皎皎一邊抽泣一邊憤怒,拿右手抵著他,左手關著房門,道:“請你以后講點規矩,不要隨隨便便就進別人的房間!”
說完砰地將門關上了。
關上之后她背抵著門蹲下身軀,抱著自己的胳膊哭了起來。
嗚咽聲透過門縫傳出,明瑕那顆面對大乘尊者也向來平靜無波的心,頓時隨著哭聲顫了起來。
拿著康平新出的書法大家字帖的云雀走近回廊,正好看到這一幕,她現在回廊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原本她以為是鄭娘子跟唐仙督吵架了,畢竟鄭娘子自從檢查出沒有半分靈力來后,唐仙督沒有來看過她一次,只是吩咐她好好對待。
云雀猜測,唐仙督可能是顧及仙凡之別,所以才準備斷了和鄭娘子的關系。
但她往鄭娘子門口仔細一看,卻見到了一個陌生人,看不出修為,長得很清冷,不是很好說話的樣子。
難道是鄭娘子認識的妖域幸存者嗎?她心想。聽起來,二人似乎頗有情意。鄭娘子看起來柔柔弱弱,卻好像很有桃花緣。
但云雀并沒因此對鄭娘子產生什么惡意,相反,卻松了一口氣,因為她覺得唐仙督實在不是什么良緣,他研究的東西古怪,人也古怪,還對下屬要求十分嚴格,鄭娘子又無仙根,不要太在乎唐仙督才是最好的。
這兩天她看見她時常盯著不遠處的仙山發呆,雖然很快移開視線,但受傷的表情卻難以遮掩。
鄭娘子不知道,那遠方的仙山乃是玄國第一宗門乾元宗的地方,而像唐仙督所在的清凈宗等的小宗門,是不在乾元宗仙山之上的。
云雀雖然自己過得跌跌撞撞,但好歹有師父相伴,所以不免可憐起她來。
門口的明瑕手剛抬起,房門又被騰地打開了,露出里面哭的眼眶通紅上氣不接下氣的人來。
她伸出手,要將他拽進門。
明瑕卻已經察覺到自己行為的不妥,因此并不往里走。
他不想動,鄭皎皎是萬扯不動他的。
但是,鄭皎皎只說了一句話,就又讓他落下了底線,她說:“我要你幫我畫兩個花樣子。”
昔日妖域,仍是她,頗為沮喪地坐在桌子前,畫著一板一眼的花樣子。她的繪畫技能,遠跟不上她的審美,因此畫出的花樣子,繡完,總賣不到好價錢。
“我怎么總是畫不好,姥姥她教我的,我永遠學不會。”
明瑕已經幫她畫了許多次,那次同樣走到她跟前,要幫她畫,卻被她拒絕。
她拒絕的很猶豫,很遲疑,說:“這是我的工作,你可以幫我畫一時,總不能幫我畫一世。”
明瑕道:“為什么不能幫你畫一世?”
鄭皎皎似乎梗住了,捏著畫筆,撇過頭去,支支吾吾說:“萬一……萬一哪天我們分開了,你知道的一段感情最多只能維持七年,七年之后說不定咱們就相看兩厭了呢?”
明瑕咀嚼著她說的詞:“相看……兩厭?”
鄭皎皎看著他的眼睛說:“就算沒有相看兩厭,那萬一我們因為種種緣故分開了呢?”
明瑕靜了靜,伸手將畫筆從她手中拿過來,說:“不會有那一天,我保證,皎娘。”
鄭皎皎似乎還是很猶豫,要去他手里拿畫筆。
明瑕將她拉進懷里,讓他的胸腔去靠近她的脊背,那是心和心最貼近的距離,近到彼此仿佛能夠聽見彼此的心跳。
他帶著她的手將畫筆壓下,深色的痕跡暈染昏黃的紙,他的呼吸停在她的耳邊,說:“皎娘,我給你畫一輩子的花樣子。”
她的手便卸了力氣,耳朵也紅透了。
明瑕盯著那小巧的耳朵看了很久才移開視線,用畫筆將山川一一勾勒。
因此,當鄭皎皎說出了這句話,他便像她當年卸了力的手,被她扯進了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