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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春朝眼看就要離開這里,前往下一個出口了,忍不住深深看了宜蘇一眼,害怕什么時候,就不能再看到這張臉了。
他是不是忘記認真地告訴宜蘇,他真的很喜歡他的長相。
隨著宜蘇帶著他飛過通道,眼前又是如同巨大山峰壓下來的邪靈們。
謝春朝抽出厭生劍,忘卻愛恨情仇,壓低眉眼,死死地看著敵人。
殺!
天空降下的月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只剩下最后一輪了。
宜蘇用龍身載著謝春朝,到達最后一個目的地,太虛清宗的南溟虛門前面。
他們落地的時候,便看見那邊只有一個人站著。
大半張臉都藏在白布里面的萬籟生看到他們過來了,在門前微微轉過身,看著他們笑了。
“不要浪費時間了。”謝春朝朝他抬起了厭生劍,劍尖指著他,并且快步走了過去。
萬籟生看著他走過來的身影,手一動,將拿著的喪元劍扔到謝春朝的腳下。
謝春朝因此而停下了腳步。
“掌門師兄,你已經贏過我了。”他在剛換上江云初身體的時候,都不是謝春朝的對手,更別說現在行將就木的狀態了。
謝春朝停在原地,冷笑道:“現在投降,不覺得太晚了嗎?”
萬籟生還想要說些什么,就看到天空的另一邊飛來了一大隊修仙者,他們是趕來幫助謝春朝的。他見狀,便省去寒暄的話,抬起手去摸頭巾。
謝春朝皺眉,發現他的手干枯得就像是要死的老人。
“這一扇門,欲壑難填,就像人的欲望,不管怎么樣輸送靈氣,都無法打開最后一扇門。”萬籟生的手抬起,指著旁邊的南溟虛門,“我已經把身上所有的靈氣都灌輸進去了,仍舊差很多。”
謝春朝不明所以地打量他,不清楚他又有什么陰謀詭計。
萬籟生將頭巾摘下,露出干癟的臉龐。
謝春朝的眼睛微微睜大,訝異地看著他。
“如果打開最后一扇門,確實能得到一切,包括你心心念念的長生術。掌門師兄,若你活得太久之后,會不會覺得折磨呢?可惜,我不能聽到你的答案了。”他說完,趁謝春朝不注意,將藏在身后的一朵金色花朵,朝謝春朝的胸口投擲過去。
謝春朝來不及作判斷,手中長劍一動,對準萬籟生劃過一劍。
劍光刺過萬籟生的脖子,鮮紅的血穿刺而過。他的臉上露出笑容,眼睛始終看著謝春朝,身體緩緩往后倒下去。當他的身體砸到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放在胸口的小布娃娃掉了下來,落在他的臉旁。
萬籟生咬住牙齒,悶聲不響,身體被血染紅,眼睛望著將要出現太陽的天際
他不可思議地想著,從前怎么不知道,這片天空居然如此璀璨奪目。
隨后,他的意識永遠陷入黑暗之中,在數千年中,第一次得到了死亡的結局。
他死前最后向謝春朝投擲的武器,正是謝春朝之前用來攻擊萬籟生的無盡夏花。
金色的花飛到謝春朝的面前,在他的眼前化為金色的細沙。被風一吹,便往前飄去,灑落在萬籟生的尸體上。
謝春朝看著地上的尸體,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耳朵便響起周圍一圈修仙者振奮的聲音。他們已經到來,親眼見證得到了勝利,人們互相擁抱、笑著、哭著,以這樣的方式來確定自己從一場亙古的災難中活了下來。
謝春朝想對他們說,太好了,但是他的身體突然無力地往前跪下去,壓抑許久的痛苦一下子涌上喉嚨。他的雙手撐在地面上,嘴巴一張,嘩啦啦的鮮血直往外面吐,身體里面的靈氣橫沖直撞。
“小春!”
也許有很多人在喊謝春朝,但是他最后只能聽到宜蘇的聲音了。他甚至看不清楚宜蘇是怎么跑到他的身邊的,最后,只能被他抱在懷里。
謝春朝咬住嘴唇,用疼痛喚回意志,抬起頭去看。
宜蘇拼命咬破自己的手指,所謂珍貴的龍血,一滴又一滴,強硬地塞進他的嘴里。
謝春朝第一次嘗到宜蘇的龍血時,仿佛得到了妙不可言的力量,現在,身體已然枯萎,宜蘇所做的,只能讓他舒服一點,效果是回光返照,而非起死回生。
宜蘇看著他的臉,似乎已經明白他的生命將走到盡頭了。他的手顫抖著,將臉埋進謝春朝的胸口。謝春朝用僅存的觸覺,感受自己的胸口一片濕潤,不知是血,還是宜蘇的眼淚。
“袋子……”謝春朝在恢復少許生命后,努力發出聲音。
宜蘇聽到他的聲音,身體一頓,隨后不管自己狼狽不堪的臉龐,馬上行動起來,將謝春朝放在身上的乾坤袋拿了出來。
他總是要聽謝春朝的話的。
謝春朝向他肯定地點頭。
宜蘇馬上將東西倒出來,里面是十幾顆石頭,就是那天他們遇到周子欽三人的時候,得到的禮物。
謝春朝對上宜蘇的視線,張開嘴巴。
宜蘇和他一路走來,早就和他有一種默契,不需要他多說,直接把袋子里奇形怪狀的石頭,全部用法術鑲嵌進大門相應的位置上。
謝春朝的腳一動,宜蘇馬上將他的身體扶了起來。
石頭全部進入大門的方向,這一扇古老的門,終于得到失去已久的東西,整扇門轟然一聲響,無須再灌輸靈氣,門上的指針干脆利落地一轉動,來到了最后一個方格的位置。
一陣白光閃過,門往里面推開,歡迎久違的客人。
謝春朝看著敞開的門扉,心中又一次產生了希望。
希望。
比龍血,比金銀財寶,比世上的一切,都叫他重新煥發斗志的東西,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有信心取得成功。
他憑借一時意氣,又一次用他破爛不堪的身體,站了起來。
宜蘇扶著他,一步步走向南溟虛門。
“你在這里等我,我自己進去吧。”謝春朝的腳步停在門的前面,看著宏偉的大門,突然對著宜蘇說了那么一句話。
宜蘇凝視他的臉龐。
謝春朝張開嘴巴,以為自己要花費一番心機,才能說服他。
“好。”宜蘇沒有追問的意思,只是順從地朝他點頭,什么都不過問。
“你好聽話啊。”謝春朝感覺到不可思議,他還以為宜蘇一定會嚷著,不管他去哪里,都要跟上來。
“你讓我等你,我就在這里等你。”宜蘇堅定不移,永遠不動搖。
后面的人在陸續走過來,謝春朝沒有心神應付他們,必須得出發了。
“如果我幾天沒有出來,你就回家等我吧。”謝春朝勸他,“這里過于風餐露宿了。”
宜蘇前面還很聽話,現在又固執起來了,他溫和又強硬說道:“我會一直在這里等你的,只要你做完了自己的事情,一出來,就能看到我了。”
謝春朝被他天真爛漫的話術逗笑了,同時知道大限將至,便邁開腳步,往前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我要是一時半會出不來,該怎么辦?”
“沒有關系。”宜蘇心如磐石,不可動搖,“我的生命很漫長,說不定里面的時間流逝和這里不一樣,一天也好,一年也好,一百年也好,我都會等你的。”
除非讓他聽到謝春朝的死訊,不然的話,他會一直在這里等待,直到耗盡龍的一生。
謝春朝的腳步一頓,勸他的話吞進肚子里,繼續往前走去。
待后面的人全部跑到宜蘇的背后時,謝春朝已經獨自走入了南溟虛門。
大門隨即關閉,將所有人隔離在外面。
謝春朝進入大門后,發現這里的風景和他想象中有點不一樣,此處靈氣充沛,鳥語花香,山林叢立,仿佛是太虛清宗另一邊的美麗風景。
“有客人來了。”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
謝春朝拖著沉重的身體,順著聲音的方向,一步步走上去。
只見,半山坡的方向,一位仙風道骨的穿著道袍的年輕人獨自一人端坐在棋盤上,見到謝春朝這個陌生人,沒有半分的慌張與好奇,只是伸出手,請他在對面入座。
謝春朝走了過去,緩慢地坐下。
“你是誰?”謝春朝好奇地問道。
“怎么?就容許那些邪靈以那副鬼模樣活下來,不讓我們以正常的方式存活在這個世界上?”他覺得好笑。
覆滅的文明中,早有人通過其他方式,存活于此,并且年歲和邪靈們一樣悠長。
“不說那些了!”謝春朝興奮地問他,“前輩,你可知曉長生不老之術?”
他在謝春朝期待的視線中,笑著給出答案:“當然咯,你看看我,就活了很久了。”
謝春朝聞言,眼睛都亮了,他拼命指著自己,用自己漂亮的臉蛋,擺出自己認為諂媚的表情,撒嬌道:“告訴我唄。”
“可以是可以,但是有規則。”道人指著棋盤,告訴他,“你贏了就可以了。”
謝春朝看著棋局,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他們兩人相對坐著,一人一輪,摸著黑白的棋子。謝春朝和他一邊下棋,一邊和他說著不久之前發生的事情。
“那些邪靈太煩人了。”謝春朝抱怨道。
“我可以告訴你一個讓他們再也不能接觸你們世界的辦法。”
“好啊好啊。”
“你得先贏了我。”他還是那句話。
“你就不能讓讓我嗎?”謝春朝撒嬌道,發現對面并非普通的操盤手,“我得趕緊回去才行,萬一你這個地方待上一天,外面是一年或者十年,我的寶貝小龍該怎么辦?”
“該怎么辦呢?”道人好奇地問他。
謝春朝沉默了一會兒,落下一顆棋子,知道答案:“他會一直等。”
道人笑了。
他們從太陽剛出來的時候就對局,一直到了太陽升到最高點的正午。
謝春朝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手指上的血色褪去,感受到了一股不屬于夏季的寒冷,寒徹骨髓。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拿起了最后一枚棋子。
他抬起手,就要落下關鍵一手的時候,眼角瞥見了一絲光亮。
謝春朝情不自禁地往右邊看過去。
是流星群。
這個奇異的地方,居然在大半天,出現了數以萬計的星辰往下砸過,發出微弱的光芒。
謝春朝的眼睛睜大,心里頭都是不可思議。
當你看到白日流星,就是你生命將盡之時。
“你還下嗎?”道人盯著棋盤,發現棋局已經到了最重要的一步,但是對面的人卻遲遲沒有落下一手。
“噠。”也許是因為他的催促,一枚黑色的棋子,從半空中,落在了最后一個位置上。
“太妙了!”道人心潮澎湃地抬起頭,正想要夸贊謝春朝的這一手。
“嘭!”然而下一瞬間,謝春朝的腦袋直接砸到了棋盤上,毀壞了棋局,將棋盤上的大半棋子掃落在石頭上。
道人本想要呵斥謝春朝破壞了這精巧的對局,卻發現謝春朝的眼睛安詳地闔上,嘴角帶著絲絲笑容,一動不動,仿佛是疲憊到了極致,忍不住睡了過去。
白日流星群仍舊在飛逝而下,映在藍天,光芒被吹散。
一門之隔的地方,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不少修仙者已經離開了此地,唯有宜蘇靠著大門坐著,日也等,夜也等,耐心等著自己期盼的人從里面走出來。
他抬起頭,就看見流星群不斷從他的眼前飛過。
一片枯黃的葉子從山的那一邊隨風吹來,盤旋落下,直至掉落在宜蘇的腳邊。
秋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