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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果然不出明月流所料,等他背過身邊講邊寫,演算完那條長長的公式,再一回頭,何洛書已經仰倒在靠枕上,睡得人事不省。
明月流為他講易什么八什么的第七天。
何洛書戰戰兢兢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盆冰未化凈的水,身后是一盆剛開始融化的冰。
明月流陰森森地看著他,眼神比冰塊還涼:“何洛書。”
“弟子在…!”何洛書一抖。
“前幾日說身體不適,今天是否依舊傷重未愈?”
言下之意很明確,今天別想再拿病假當借口。
何洛書舉起手,又想要發誓。
明月流卻打斷他:“你說,這門課究竟叫什么?”
“易、易卜生[2]?”何洛書試探。
明月流閉上眼睛,不著痕跡地扶住桌子。
他看起來快要過去了。
事實證明,就算是化神大能,也有做不到的事——
徒弟不會就是不會,怎么教都教不會。
何洛書抿著嘴,低著頭,肩膀都微微縮起。
有人在這種時候會傻笑,但是當了幾年社畜的他已經大徹大悟。學不會的時候誠惶誠恐,是能力問題;學不會的時候嬉皮笑臉,是態度問題。
在他的視野邊緣,明月流淺色的、繡著竹葉花紋的衣擺在地上掃來掃去,靴底來回踏著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會兒,明月流像是終于想開了,他重重一嘆,抬手將冰盆全都撤走,無形的靈氣把縮頭縮腦的徒弟搬回軟榻上。
下巴上傳來一股熟悉的力度,何洛書又被師父用虎口卡著,抬起臉來。
那雙淺色的眸子微微瞇起,來回扳著他的臉端詳了一會兒,流露出真實的困惑:“你也是良才美質,并非朽木絮玉,按理說于卦一道有天賦者,不應該于易經八卜方柝一課上如此……”
“師父,你一說這個名字我又困了……”何洛書弱弱道。
他的誠實使他獲得了一個腦瓜崩。
但是何洛書就是要說:“師父,有沒有可能,有的人就是在數學、算學一道沒有天分呢?”
“不可能,”明月流斷言,他眉頭皺起來,“析變、聚微這類簡單的算學,再笨的人也聽得懂。”
來了。
何洛書痛苦地閉上眼睛。
“人再笨還能學不會微積分嗎”的修真版本。[3]
他提出猜想:“師父,是這樣的,有沒有可能,就是因為你很容易搞懂,所以你才能一百來歲化神。”
明月流投來不屑的目光:“在修真一道上,動腦只是入門。不動腦子,怎么能精準地操縱靈氣,又怎么能進步?”
“上次可可師姐告訴我,掌門他似乎卡在元嬰巔峰很久了。”
“是。”
“那這話您對掌門師伯說過嗎?”
“說過。”明月流顯然已經明白自己這小徒弟想說什么,他往軟榻上一倒,支著頭,如同在曬肚皮的大貓,“他仗著是我師兄把我趕跑了。可是何洛書,你是我徒弟,只能仗著這點詭辯挨日子了。”
何洛書后背一涼。
“可師父說要學就是要學,我已經想好了。”
大貓瞇起眼睛。
就這樣,何洛書的病假時光被徹底毀掉了。[4]
……
浮一清再來看診的時候,何洛書正趴在桌子上,眼神失焦,看起來一副魂飛魄散的樣子。
她空洞的綠眼睛里頓時燃起熊熊火焰,銀針如雀屏般展開:“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復發了嗎?”
何洛書緩緩、緩緩抬起頭,氣若游絲道:“師姐……快……帶我走……”
浮一清臉上的疑問幾乎具象化,她上前兩步,正欲抬手,在看見何洛書胳膊底下壓著的字紙以后,像見了黃瓜的貓一樣跳開。
只見那白宣紙上字跡密密麻麻,細看正是一道有三個小問的算學大題。
何洛書將第一小問算了三遍:第一遍把變量消掉了,算出來個“5=0”;第二遍算到一半,發現推翻了題干里的內容;第三遍的開頭是一行與題干一般清俊有力的字,底下跟了幾行無意義的變式。
“啪——!”飽蘸墨汁的毛筆氣勢恢宏,直接劃掉了那些錯誤內容,何洛書像是突然驚醒,他抬頭看向浮一清。
臉上沾了墨的小少年抬手拜拜,可憐巴巴:“一清師姐,你治不治腦子有病?”
浮一清將銀針收回芥子內,干巴巴道:“若按明師叔的標準來看,我屬于醫者難自醫……”
說著話,她腳跟不住地向后挪,眼看著就要挪出去。
“師姐——!”何洛書將筆一擱,果斷撲出來,扯著浮一清衣擺不放,“師姐,你一定要救救我!救我脫離苦海呀!”